謝謝讀者的鼓勵　汎遇
魂魄出竅
抓交替
魑魅
一縷芳魂
夢境預警的反義
陰橋
紅色蛆蛆
穴怪
牛頭馬面
鬼火

《說鬼異言堂》

汎遇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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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謝讀者的鼓勵　汎遇

　　收到讀者的來信，這對筆者而言，不啻是一針強心劑。至少，對筆者在寫作上，是一大鼓勵。

　　在此簡覆幾位讀者的問題如下：

　　台中北屯區，許先生，您的看法沒有錯，由精神集中力強的人誦唸經文，效果會更佳，力量也更強。

　　高雄縣阿蓮鄉，許雅葶，很感謝妳來信提供我資料，在此，特別向妳致謝。

　　台中市中清路，黃小姐，來信指稱，府上全家人都在看電視，只有妳在看我的書，在此，我要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，謝謝妳的支持，以後，希望妳還是繼續支持，我會更努力，挖掘真實的鬼故事資料，以饗各位讀者，好嗎？

　　屏東縣成功鎮，淑娟小姐，期待我一個月出三本書。當然，我會朝此目標努力，不過……是否能達到預期目標，恐怕就不知道了。因為，蒐集這些鬼故事資料，確是不容易，首先，我得四處探聽、尋訪，還得到現場拍照，有的地方，真的是陰森、恐怖極了（我還出過好幾次狀況。）！回來後，還要整理稿件……

　　但是，我還是很感激妳的鼓勵，謝謝！

　　囉嗦了一大堆，現在，該談談本書的鬼故事了。

　　本書所蒐集的，都是南部鄉下的鬼故事系列報導，其中，不但有人親眼看到鬼，更有人看到冥間專門捕鬼魂的陰卒──牛頭馬面。

　　更有人在無意間，撞見魑魅。

　　魑魅者，即山林中的鬼怪。

　　還有所謂的「穴怪」，這些，已經是超乎鬼界的範圍了。

　　整理罷稿件，我不禁打了個冷顫，原來，在人類不可知的空間裡，居然存在了這麼多奇特的異類。

　　在下一本書裡，還會有更多奇特的鬼故事，請各位期待，同時，也請不吝指教。

魂魄出竅

　　她的丈夫最近常常在半夜溜下床，轉眼間就不見人影。她跟踪他，卻發現他和一名女子在穀倉內玩「扮家家酒」……這是單純的外遇事件或是另有玄機呢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我對準焦距，正欲按下快門時，住在屋後的一位老婦人，由屋子旁衝出來，沒來由的對我橫眉怒目。

　　我連相機都來不及收，就落荒而逃。

　　說來真好笑，平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，我真是啼笑皆非。

　　我匆匆走後，看到那位老婦人又折返頭，去檢視這間有問題的房子的門前，不知她是心虛？或是……

　　像她這種態度，不必猜也知道，她不可能提供我任何線索。

　　不錯！這段故事，正是我由她的鄰居那兒採擷而來的。

　　這是在台南縣的鄉下地方，叫大坑尾，老婦人姓陳，已經世居三代，她是第四代媳婦，名叫阿綢，據鄰居告訴我，阿綢個性凶悍、善妒。

　　不過，她剛嫁來陳家時，平常沉默寡言，大家都不清楚她的個性，以為她很溫順、嫻淑，直到這件事發生後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阿綢和她丈夫陳興明剛結婚時，還很恩愛，連續生下三個男孩後，陳興明逐漸表現得不太一樣。

　　剛開始，阿綢也沒發現，因為她一心一意放在照料孩子的瑣事上，再加上家事、料理三餐的勞累，到了晚上，她幾乎是累得一沾床就睡著了。

　　有一天，阿綢也是累得不到十點，就上床呼呼大睡，睡到下半夜，她尿急，正欲爬起床時，才發現床側是空的。

　　那，陳興明人呢？

　　阿綢滿腹疑雲，上完廁所，她開始尋找起丈夫。客廳、廚房、客房，都沒看到興明，最後，阿綢想，或許，興明跑出去了吧？

　　但，三更半夜的，他會去哪？除非睡到公公、婆婆的房間，不過，可能性也太低了。

　　找不到興明，阿綢倒頭又睡。

　　次日，阿綢醒過來，一面忙家事、一面想起昨晚的事，連接著，更疑問起最近，興明似乎跟她疏遠了許多。

　　不久，公公、婆婆陸續起床，阿綢硬是將疑團吞回肚內，因為，她思前想後，總覺得還是先問興明才合理。

　　等興明忙完田裡的活兒，阿綢便問他昨晚去哪裡了。

　　興明聞言一怔，繼而怪道：「哪有？我看完電視就睡了。」

　　阿綢直視著丈夫，又問：「你睡在哪？」

　　「神經！我當然睡我的房間了。」

　　看興明篤定的樣子，阿綢不再問，但心中卻另有想法：一、是興明不肯說。二、他心中有極大的祕密，刻意瞞著她。

　　阿綢這才開始提起戒心了。

　　這天夜裡，阿綢注意到興明是在下半夜，才摸黑進房來。天亮後，阿綢又問興明，不料，興明還是不肯說實話。

　　阿綢連續觀察了幾天，更確定她對興明的疑心，有一天，在自然的氣氛下，阿綢旁敲側擊的詢問公婆，卻都沒有結果。而且，公婆的語氣、態度都很自然，似乎不像興明有什麼密謀。

　　於是，阿綢開始暗中調查丈夫的行踪。她發現，興明平均一個禮拜，總有三個晚上會在下半夜，摸黑進房，其餘三、四天，他都累得倒頭就睡。

　　這一夜，阿綢估算，興明又該是摸黑才進房的日子，她早就準備好，在五、六點用完晚餐，立刻就上床，睡到九點多，精神奕奕的起床，套上外衣，悄然到客廳。

　　興明正在看電視，不過，他的模樣有點奇怪。

　　阿綢躲在房間的走道，看到興明的背影，他坐得挺直，一動也不動，足足坐到十一點半（阿綢九點半開始監視他，之前，不知他坐了多久）。

　　說真的，要監視、查探一個人，得有相當的耐心，由這一點，可見阿綢的能耐相當強。

　　忽然，興明站了起來，關掉電視，轉身步出客廳。

　　阿綢立刻提神、小心的跟著，她發現，轉身過來的興明，臉上一片呆滯，雙眼貶也不貶的直瞪住前方──這神情，實在不怎麼好看。

　　留心了一個多月，阿綢此刻才豁然明白，原來，夜裡行踪一直成謎的興明，居然是跑到儲藏屋內！！

　　儲藏屋座落於陳家客廳外的左側，顧名思義，這間長長的儲藏屋，據說以前是用以屯積米糧，現在則是儲放各種不用了的農具，或雜七雜八的家具，總之，這個房間，平常是絕少人進去或探看它一眼。

　　奇怪的是，平時都上了鎖的房間，興明只伸手一推，門就開了。他進去後，門又關上了。

　　等了好一會兒，阿綢躡手躡腳的走近窗口，由交叉的青銅色鐵窗往內望，阿綢倒抽一口涼氣，只見──

　　一位臉蛋姣好的女子，在興明的前後左右繞來繞去。一會，興明頓然了悟似，一掃呆滯的臉容，換上一副溫順、多情的表情，和這位女子──似乎在辦家家酒似的遊戲起來。

　　阿綢不解了，屋內，明明什麼都沒有，但是，他兩人卻像煞有介事似的，女人張羅──好像張羅飯、菜之類的，興明則興味十足的望著那女人，然後，女人坐在興明對面，兩人說說笑笑，同時，作狀挾菜、吃飯……

　　這場面，看來有點滑稽，但是，妒火中燒的阿綢，想都不想的移身到房門，伸手用力推房門板，房門沒有被推開，只發出一聲：「喀──吱──」

　　阿綢皺眉，低眼一看，咦？房門上上著鎖，難怪打不開，於是，她再回到窗口，想出聲叫興明。

　　這時，阿綢沒有想到，她這一推房門板，裡面的人，早有警覺，等她再由窗口，往內望時，屋內已變成暗濛濛的一片，黑暗中，依稀可看到興明依舊直挺挺地坐著的側影，但這側影的線條，相當模糊，而且似有若無的。

　　阿綢眨眨眼，她想尋找另外那位女子……

　　忽然，由貼牆的另面，緩緩移出一個人，一個女人，她與阿綢面對面……

　　阿綢乍然看到她，臉容是黯淡的靛青色，眼瞳、嘴唇是深青色，眼白則呈淡藍，她臉微俯，雙眼則睜得像銅鈴似的瞪著阿綢。

　　「啊──」阿綢慘叫一聲，轉身就跑，跌跌撞撞的撞入客廳，急忙掩上大門。

　　阿綢驚魂甫定的倚著門，喘著大氣，她發現自己的手、腳依然劇烈的抖顫著。

　　客廳的神案上，點了兩盞紅色小燈，整個客廳在黑暗中，依稀可以藉著紅色的暗光，看出一個輪廓，阿綢略微緩和呼吸之後，正欲抬腳，想進房去，不意，眼睛一轉，阿綢驀然渾身停頓住，神經為之緊繃──

　　角落擺放著電視機，電視機已然關閉，但是，電視機面前的一把椅子上，赫然端坐著一個人，阿綢只能看到這個人的背影，露出椅背上的頭……

　　這顆頭，化成灰，阿綢也認得，他──正是陳興明，阿綢的丈夫！！

　　那麼，方才，在儲藏屋內的人，又是誰？

　　電視機的螢幕上，有微亮紅色的反光，阿綢凝眼望著螢幕，想看清楚興明的臉，但她只盯了一眼，卻看不仔細，而阿綢已無法再待在客廳，她抖擻的、心急的走入房間內。

　　輾轉到下半夜，興明摸黑進房來，阿綢裝睡，始終不敢看、不敢跟他說話。

　　次日，阿綢檢查儲藏屋，裡面完好如初，一些存放著的用具，上面都有灰塵，可見根本沒人進來過，而最重要的，是門上的鎖依然如故，不曾被打開過。

　　阿綢有意向興明再提起儲藏屋內，存放著的農具……等等事，興明始終沒有特別的態度、言語，阿綢更留心興明的神情、舉止。

　　不知是心裡作祟或真的，阿綢發現興明的額頭、人中（即鼻子與嘴唇之間的部位），在蒼白中，隱隱約約泛出青綠色。

　　阿綢又不敢向公公婆婆提起此事，怕一家人會驚動起來，於是，在晚餐的時候，阿綢問興明：「你認識一個女孩子，長得漂漂亮亮的，眼睛特別大……有沒有？」

　　興明一愣，才搖一下頭，他媽媽頓時變臉：「阿綢！妳在胡說什麼？興明退伍後，就在家裡幫忙照料田事，哪來機會認識女孩子？」

　　被婆婆幾句話堵住嘴的阿綢，不敢再問，她同時也想到，是不是自己看錯了？

　　她決定再偵查一次。

　　這次，阿綢事先躲在客廳外與儲藏屋之間，一個適當的角落，由這暗處，不但可以看清廳外，更可看到儲藏屋內。

　　果然，也是在十一點半左右，客廳的門被打開了，興明臉色鐵青的──「飄」出來，「飄」到儲藏屋門前，門被打開了，興明跨進去。

　　這次，阿綢是有備而來，她看得不含糊，雖然，她也很害怕，可是，為了這個家，為了丈夫、孩子，她勉力抓緊自己胸口，強迫自己睜大眼。

　　然後，上回見到的女子，緩緩由暗處迎出來（不知由哪冒出來，反正也是由屋內），又和興明開始玩起扮家家酒的遊戲。

　　當他兩人開始作狀吃飯時，阿綢忽然看到這女子的手，其實是一副骷髏，手腕以上，因藏在衣袖內，所以看不到，此時，阿綢因害怕，呼吸也變得沉濁……

　　忽然，女子扭頭，望向阿綢藏身處，這一剎那，阿綢驀見她姣美的臉蛋，竟成了個骷髏臉。

　　「呀？」來不及叫，阿綢已渾身發軟，兩腿打擺……

　　接著，也不見女子怎麼用力或作勢，牠已緩緩升高，同時，朝阿綢逼近……

　　阿綢雖然驚駭到極點，反應卻依然不遲鈍，在女子尚未飄近前，阿綢沒命的奔向客廳……

　　奔近了，才發現，門已由裡面上了閂了。

　　她明明記得，方才看到興明將門打開了的，怎麼……轉回頭一看，阿綢看到女子正打開儲藏屋的門，作勢欲出。

　　天呀！──阿綢簡直快昏了，緊咬住牙，她調轉方向，奔向後面廚房。

　　鄉下的房子，有很多個出入的門戶，阿綢想由廚房或廁所進去。不料，跑到後面一看，廚房的門，也已由裡面上了鎖。

　　阿綢清楚記得，這鎖是她下的，主要是怕興明偷跑出去，這下好啦！正無計可施時，阿綢忽然瞥眼，看到女子由屋角出現，而且緩緩逼近……

　　阿綢此刻，真是欲哭無淚，惶亂中，她只好又奔向大門，急切的拍門大叫：「媽！阿爸！開門！開門！快呀！」

　　一面叫，一面回頭看，阿綢眼見那女子又出現在另一端，正飄飛而來，她更是心急如焚的用力拍門。

　　就在女子距阿綢四、五步之遙時，門「砰！」地被打開，阿綢不知是被嚇一大跳，或是鬆懈，她整個人趴跌進去後，就昏了過去。

　　當阿綢醒來時，已是次日清晨，她發現自己躺在客廳的大椅子上，公公坐在對面，婆婆正端了一碗湯，走向阿綢，婆婆開口問：「妳發什麼神經？三更半夜不睡覺，跑到屋外遊蕩，又叫那麼大聲的門？」

　　昨天的事？阿綢細細的回想了一遍，明明記得興明打開大門，走出來，為何大門變成由裡面下了門閂？

　　「媽！興明呢？昨天他在哪？妳看到了沒？」

　　「嗯？妳敲門時，阿明正在房裡睡覺呀！他沒有出去哩！」

　　接著，阿綢鉅細靡遺的說出昨晚所見，兩老聽了，似乎不太相信，反而說，是阿綢自己有問題。

　　阿綢一再辯稱，這一切都是真的，還仔細的形容那個女子的長相。

　　公婆倆沉默了好一陣子，公公終於問：

　　「這個女子，是不是眼睛很大？很漂亮？」

　　「對！對！對！看來很溫柔──如果牠是人的話。」阿綢又說：「爸！這事，我注意了很久，您不覺得興明最近臉色不太好？青青、白白的？」

　　最後，公婆倆答應阿綢，讓她找個道士來作法驅鬼。

　　阿綢就近找來一位廟裡的道士，在陳家廳門外，擺起神壇作法，作法時間是在夜裡子時，道長請陳家的大小，各自去睡，不能來看，怕被鬼物沖煞到了。

　　夜裡，阿綢躲在房間被窩內發抖，忽然，聽到窗外響起陣陣的風聲，呼嘯而過（事實上，那天的天氣很好），阿綢因害怕，不覺就靠近躺在身旁的興明。

　　不料，阿綢發現，興明身體好冰，冰得渾身透冷，再一看，不得了，興明的臉，整個發青，且還由青轉黑……

　　道長的吩咐，阿綢又不敢造次，只能急在心裡，一籌莫展的挨到天亮。

　　天亮後，阿綢再檢視興明，唔？他的體溫略微上升了些，但還是冰冰冷冷的。

　　不久，道長收起神壇，滿臉疲憊的落坐在客廳，阿綢和公公、婆婆急忙關切的問，女鬼走了嗎？

　　道長無奈的搖搖頭，請求見興明一面，阿綢即刻進房，請興明出來，這時，道長什麼都沒說，只寒暄了幾句，就收拾東西，準備回去。

　　阿綢忙跟出來，急急的問：「道長，我家興明──不要緊吧？」

　　道長看看四下無人，才說：「請妳另外找個時間，夥同妳的公公婆婆，到廟裡來一趟。」

　　次日，阿綢馬上帶著公婆，去見道長。

　　道長一臉凝重地說：

　　「這個女鬼，自稱是興明的前世妻子，牠說，牠這輩子，原是該再嫁給興明，可是，卻不幸發生意外，在十九歲那年死了。」

　　在座三人皆動容，只聽道長又說：「還有一點……請你們不要傷心。」

　　「道長，有事請直說。」阿綢開口道。

　　「就是……興明陽壽將盡，他走後，將跟這位女鬼，在冥間結婚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在場三人，一起張著大口，訝異得合不攏嘴，阿綢的婆婆紅著眼，迫不及待的請道長設法救興明。

　　道長搖著頭，說：「能救的話，我當然會盡力。可是，一來，這是天數；二來……興明的三魂，已被牠帶走一魂了……」

　　阿綢等三人，立刻激動的說：「牠怎麼可以這樣？我們不能讓牠帶走興明！」

　　說著，他們聲淚俱下。

　　「嗯。」道長說：「我前晚就是一直跟牠講，請牠放了興明，牠說，牠已等了二、三十年，怎可能放棄。」

　　「我們又不認識牠，怎麼說，牠等了二、三十年？」

　　「牠說，牠以前住你們家隔壁，在牠五、六歲時，全家就搬走了，牠的名字叫雪珍。」

　　阿綢看到公公、婆婆一顫，陷入沉思，繼而恍然大悟的神情，公公說：「有！有！有！我記得阿珍，牠眼睛很大，很可愛，小時候，常跟興明玩在一塊……」

　　「我們去找阿珍牠家人，請牠不要這樣做。」

　　阿綢將夜裡所見，興明與阿珍的情形告訴道長，道長頷首，說：「可不是嗎？妳看到的，是興明的靈魂出竅，這事已經很久了，雪珍告新我，如果不是牠，興明早就死了，牠是憐憫妳那三個孩子，才沒那麼快帶走興明。」

　　「那我來求牠──」阿綢抬起滿佈淚痕的臉說。

　　「沒用啦！牠前晚告訴我，說你們居然找人來趕牠，牠再也不寬容了。」

　　後來，阿綢的公婆曾經找過雪珍的家人，但是，還沒找到時，興明已死了，醫生也檢查不出什麼毛病，只說是突發性心臟衰竭。

　　阿綢傷痛之餘，將儲藏屋封死，不准人進出，在私心裡，她寧可相信，興明還留在家裡，就住在儲藏屋內。

抓交替

　　「不，不要。我不要跟你走，別……別來找我……不！」受傷的立宗在昏迷中不停地叫喊。算命的說立宗有「死劫」，他能順利化解嗎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筆者依址，找到高淑貞家時，她正在餵二十歲的兒子吃飯。

　　高淑貞家住在嘉義，她兒子簡立宗就讀五專的專四，他躺在床上，一面吃飯，一面不斷的叫疼，看了令人心生不忍。

　　高淑貞是位慈祥的婦人，看兒子這樣，她也很無奈，自從她兒子去年車禍出事以來，她不知流了多少淚，傷了幾回心。

　　然而，一切只能說，是命、是運，她又能如何？

　　等她餵食完畢，退出立宗的房間，我和她在客廳上落坐，她倒了杯水給我，擦了一下眼角，才娓娓道出這段──發生在立宗身上的事情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去年十月，立宗生日那天（請記住，是十九歲生日），告訴淑貞，同學和他相約到市集的廟口吃東西。

　　那時已經十一點多了，淑貞說：「這麼晚了，還出去？」

　　「嗯，沒關係啦，或許我不回來睡，就在同學家過夜。」

　　立宗堅持，淑貞只好由他去。立宗跨上摩托車，呼嘯地走了，淑貞掩上大門，略為收拾一下，準備上床睡覺。

　　迷迷糊糊間，刺耳的電話鈴聲，使得淑貞嚇一跳。她瞇著眼，披上外套，走入客廳，拿起話機，對方是個陌生人。

　　「請問，妳這裡是……簡──立宗的家？」

　　「嗯，是呀！我是他媽媽。」

　　「我告訴妳，我只是個過路人，妳兒子發生車禍，現在正躺在ＸＸ路口，我已經打了一一九，妳得快點趕來。」

　　淑貞一聽，慌了手腳，連忙叫起她老公簡旭初，攔一部計程車，十萬火急的趕到ＸＸ路口。

　　可是，趕到時，現場已空無一人，地上只有怵目驚心的一大灘血水，一位路人告訴淑貞，地上昏迷的人，已被送到聖母醫院。

　　淑貞當場掉下淚，和老公旭初，立刻驅車趕往醫院。

　　一到醫院，看到躺在急診處，昏迷不醒的立宗，淑貞一顆心都碎成片片，院方替立宗打了兩劑強心針，立宗勉強睜眼，看淑貞一眼，只叫了一聲：「媽！」就又昏迷了過去。

　　不久，值班的醫務人員匆匆趕來，粗略檢查了一下，說立宗頭部受到很嚴重的創傷（一直流血，破了個大洞），手臂骨折，右大腿也斷了。

　　接著，立宗被推進手術室，足足待了九個小時，才被送出來，這樣還不包括右大腿的手術，醫師怕病人承受不起，暫時將斷了的大腿，置放在冰箱內，說再過兩天，等他稍微恢復體力了，再來接腿。

　　淑貞看到立宗包紮著的頭部，不斷的由腦後、耳上滲出血水，她看得手足冰冷，心驚膽戰。

　　再一轉眼，看到立宗右大腿斷處。淑貞說，她這時已不是只有害怕、震驚、傷心，她整個人都空茫掉，不知自己在幹什麼。

　　次日十點多，立宗才被推出手術室，他在加護病房內，照說，此時麻醉藥未退，應該是不省人事才對；可是，守在一旁的淑貞，卻聽到兒子喃喃的說：「不，不要。我不跟你走，別……別來找我，不！」

　　這時旭初已去上班，剩下淑貞在照顧立宗，她以為兒子醒了，睜大疲憊的眼，叫道：「立宗！阿宗！」

　　「不要帶我走啦！」立宗忽然大聲嚷著，眉心皺成一堆，「啊！好痛！好痛……」

　　淑貞俯近兒子，發現他還是昏睡著的，就含淚替他蓋好被子。

　　次日，立宗麻藥退了，便一直一直喊痛，說他痛得受不了，乾脆讓他死了算了。淑貞哭得肝腸寸斷。「不可以這樣說，好不容易將你救過來了，還說傻話？你忍耐一下，過幾天會好多的。」

　　但是，淑貞這種安慰的話，並未奏效，過了一天，醫師又將立宗推進手術室，替他將斷腿接上去。

　　當然，這對立宗又是一大肉體折磨，痛得他死去活來。

　　淑貞眼看愛子受盡折磨，在毫無主見之下，經朋友介紹，跑到一間神壇，問立宗的吉凶。

　　主持人姓劉，問明立宗的生辰年月日後，開始算了起來。「唉呀！這個人十九歲有一個『死』劫……」

　　淑貞鼻頭一酸，差點又掉下淚，只聽劉先生又說：「要小心喔，他身後跟了兩個車禍橫死的凶魂，一個老的、一個年輕人，要注意……」

　　「劉先生，我兒子已經發生車禍，現在躺在醫院裡，傷勢十分嚴重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！」劉先生一愕，「妳為什麼不早點來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我不知道呀！」淑貞淚如雨下，後悔不已。「我若知道，早就帶他來……」

　　既然事情已發生了，劉先生也無可奈何。

　　淑貞又回到醫院照顧立宗，這陣子，她累壞了，心情也跌入谷底。

　　痛得受不了的立宗，一再懇求淑貞，乾脆讓他死了算了，他說他受不了疼痛。

　　他的斷腿骨頭，碎了約七、八公分，雖然重新接了上去，但整隻腳已短了一大截，還有手臂肩胛雖然裝上鋼針，可是，歪曲的骨頭，和斷了筋絡的神經，使得他手臂無力抬舉。

　　所幸，他並未腦震盪，意識還算清明，如果變成白痴或植物人，那才糟糕。

　　就這樣，立宗前前後後，動了八次手術之多，包括拆下他屁股上的皮，縫補在折斷了的右大腿。這段時間，立宗時而清醒、時而昏迷。

　　不管清醒或昏迷，立宗總是喃喃自語：「不要！我不跟你走，你……走開！」

　　剛開始，淑貞因心情沮喪，並沒注意，有一天，她想餵立宗吃飯，立宗虛弱的說，他沒胃口，吃不下。

　　「多少吃一點，才有體力，啊？」

　　立宗沉寂了一會，才開口說：「給他們兩個人吃吧！」他虛弱得無法搖頭、抬手。

　　「誰？給誰吃？」

　　「牠們啊！」

　　淑貞循著立宗的眼神，扭頭望向床尾，哪來兩個人？淑貞全身不禁起了雞皮疙瘩。

　　「不要……亂講。」

　　「沒有……亂講。」困難的吞一口口水，立宗說：「媽，妳只要……將飯，放在地上的角落，牠們就會去吃。」

　　看立宗的神色，不像開玩笑，淑貞心裡一動，問：「牠們……你看得到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牠們是什麼長相？」淑貞走近床頭，小聲的問。

　　「一個……老的，一個……跟我差不多……」

　　淑貞手一抖，飯碗差點掉了。她猛然想起神壇的劉先生說過的話。

　　趁個空閒，淑貞急忙又跑到神壇去找劉先生。「怎麼辦？那兩個『東西』，還跟著我兒子不放？」

　　「嗯，是呀！牠們還伺機要抓替死鬼。」

　　淑貞臉色乍白。「那……怎麼辦？我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拿一件妳兒子的貼身內衣來，我幫他祭一祭。」

　　於是，淑貞十萬火急的帶來立宗的內衣，劉先生祭拜神佛一番，還在內衣內側領口，蓋了一個硃砂紅印，交給淑貞。「回去讓他穿著，最好別脫下來。妳兒子在醫院的這段時間，還算是個危險期。」

　　淑貞唯唯諾諾。後來，淑貞因疲累不堪，她老公旭初向公司請了三天假，來暫代淑貞，好讓淑貞休息一下。

　　這三天，淑貞在家，吃飽飯，立刻倒頭就睡，她這樣長期累積下來，沒有病倒，已是奇蹟了，趁這機會，好好補充一下睡眠。

　　假期滿，旭初又回公司去上班，淑貞又開始照顧立宗。

　　淑貞到醫院的第一天晚上，睡到一半時，突然聽到「咿──咿──哦──」的怪聲。

　　她忙爬起身一看，立宗渾身冒汗，正難受的掙扎不已。

　　淑貞嚇了一大跳，心想，莫不是又發燒了？她忙去測試立宗的額頭。唷！居然是冰涼的一片。

　　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，急忙按下床頭的按鈕，召來值班的護士。

　　護士小姐經驗老到的檢查了一下，拍拍立宗的臉頰，「醒醒！醒醒！你作惡夢了？」

　　立宗醒了過來，不住的喘氣，等護士小姐走了，淑貞倒一杯開水給立宗喝，問他：「你作了什麼惡夢？嚇我一跳。」

　　喝了水，立宗舒服了點，他全身還是不能動彈，只壓低聲音，說：「牠們……站在門口。」

　　淑貞很快扭頭望向門口──醫院走道上，投射過來陰凄的日光燈影，而此時是深夜，大家都睡了，哪有人？

　　「你……睡會吧。」淑貞心裡雖然毛毛地，但也只好這麼說。

　　「我不敢睡。」

　　淑貞動動嘴，卻沒說話。只聽立宗又開口：「剛才，我睡著時，牠們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」

　　「不要亂講，哪有人？」

　　「媽，妳沒看到嗎？一個女的，肚子開了好大一個口，裡面有紅紅的血水，腐爛的內臟器官是黑色的，另外一個老人，胸前爛了一大塊……」

　　「宗兒，你休息一下吧，說這麼多話，不怕累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媽，我這麼痛苦，不如跟牠們去……」

　　「胡說！」淑貞不知由哪來的勇氣，她臉紅脖子粗的跑向房門，將門關了起來。

　　「沒有用！媽。」

　　「閉上嘴，你好好休息。別亂說話。要不，我削一個蘋果給你吃。」

　　立宗果然閉上嘴，不再說話，但他的眼睛卻眨呀眨的，不時瞟望門口。

　　淑貞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，探手摸摸立宗的內衣，又查看領口，她發現，這件內衣，不是她由劉先生那拿回來的那件，忙問：「你換了衣服？」

　　「嗯，昨天，爸幫我換了下來，爸說，衣服髒了……」

　　「那你爸把衣服拿去哪了？」

　　「今早帶回去了。」

　　原來如此，淑貞這才明白，那些東西才會又找了上來，不過，聽立宗說的這些，跟上次來的，好像不一樣哩。

　　此刻，淑貞倒不怕，她的心思完全放在兒子身上，她擔心的，是立宗的生命安全，即使真的有什麼東西，想搶走她的立宗，她一定會跟牠拚的！！

　　然而，光是有「拚」的勇氣還不夠，她不知道那些東西都躲在哪？要怎麼去對付牠們呢？

　　畢竟，牠在暗，她在明呀！

　　因此，第二天一大早，淑貞問巡房的醫師，說立宗能不能辦理出院。

　　醫師聽了，大搖其頭。「別說病人不能走動，要是他再感染併發症呢？這不能開玩笑！病人現在還是危險期吶！」

　　醫師的顧慮是正確的，淑貞沒話說了。想來想去，最後，淑貞又跑去找劉先生。

　　劉先生沉吟了半晌，才說：

　　「這樣吧，妳給妳兒子點個光明燈，我替妳求個平安符，帶回去，掛在妳兒子的脖子上，記得，不能拿下來。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是！我這次一定會注意、小心，再不會出差錯了。」

　　求得平安符後，淑貞一再交代立宗，無論如何都不能拿下來，一定要隨身帶著。

　　說也奇怪，立宗帶上平安符後，就沒聽他說，又被什麼壓，或看到什麼。

　　當然，開刀後的肉體疼痛，還是持續著的，不過，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，疼痛也愈來愈減輕。

　　八十六年二月底，也就是過完農曆年後，一個月左右，立宗終於出院回家休養，目前還不能行走，但這次的教訓，對一個年輕的十九歲生命來說，實在是太大了。

　　望著淑貞平和、無奈的臉龐，我只能向她說：「還好，一切災難都過去了。妳只要好好調理立宗的身體，讓他健壯起來就好了。」

　　「唉！就算能好，也不完整了。我擔心他的腿，短了七公分，走路會一跛、一跛的。」

　　「人要知足。」我接口說：「妳已經把妳兒子的一條小命，給搶了回來，只要他平安的活著，妳還奢求什麼？」

　　淑貞先是一怔，然而淚花一閃，一再點著頭：「對！對！對！你說的沒錯，我應該要知足了。比起前一陣子，我覺得……我好過很多了。」

　　可不是嗎？人，總要往好處想，畢竟，對未知的命運，誰又能完全掌握？

　　另有一點，必須加以補充，立宗發生車禍的這處地點（即相片所攝），據淑貞說，她事後曾聽附近的人談起，這裡常出事。

　　前年，快過年時，曾有一位老者，騎著腳踏車，騎到這裡時，被迎面而來的自用小轎車，撞死在當場。

　　在去年，另有一位少年仔，摩托車騎得很快，他想超車，結果，在越過黃線時，跟迎面而來的一輛卡車相撞，整個人滑入卡車底座。

　　不但是車，連人也撞得支離破碎，巧的是，這位少年仔也是被送到聖母醫院，與立宗同樣的醫院。不過，這位少年仔在送往醫院的途中，就斷氣了。

　　依劉先生和淑貞討論的結果，都說，他們要抓替死鬼，抓不成，還跟著立宗到醫院去。

　　是淑貞的愛心和耐心，將垂死邊緣的立宗，硬是挽救回來，在此，筆者向淑貞致上最高的敬意。

　　按：淑貞現在除了上班，幫忙家計外，還得悉心照顧她兒子，又，高淑貞是她本人真名，筆者並未用化名。

魑魅

　　他發誓他真的在路上有看見那「玩意兒」，但是就是沒有人相信他。於是大夥決定到事發現場過夜，說不定能碰上那「玩意兒」，沒想到，那「玩意兒」沒見著，小命卻差點丟了。這是他們不尊敬「牠們」所得到的懲罰嗎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※註：魑魅也者，係指山林裡的鬼怪。

　　台南縣的小鄉鎮──大腳腿，一位居民，名叫莊定民，今年才二十七、八歲，喜歡嚼檳榔，塊頭又大又壯，又黑。

　　乍然看到他的外表，我心裡想：完了，這樣的人，一定不肯說出他親身遇到的際遇。

　　不料，等我說出來意，莊定民熱切的拍拍我的肩膀，豪氣干雲地說：「我還以為是什麼事，這個沒問題！」

　　我忙不迭的向他道謝，還問他：「你不怕嗎？」

　　「怕什麼？我又不是瞎掰，這是我親眼看到、親身遇到的！」

　　「不，我的意思是，現今有些人，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，大多不願言及怪力亂神，都說是迷信。」

　　定民笑了：「你不也是年輕人？你還專門寫鬼故事。事實上，我不忌諱，我是真的看到了，要有人不信，我也沒辦法。」

　　好氣魄！我淡淡的笑笑，接著，我打量他的家。「請問，你在哪遇到……」

　　「這樣吧，我先說給你聽，等會兒，我要出去，一定要經過那地方，我再載你一塊去。」

　　「好極了！謝謝你這麼熱心。」

　　「唉！」定民搖搖頭，「說起我這段奇遇，搞得我……差點身敗名裂。」

　　「有這麼嚴重？」我吃了一大驚。

　　「他們不相信呀！硬說我騙人！」

　　我有點明白了，接口說：「因為他們看不到？」

　　「咱！」定民雙手猛一拍，「你真聰明。」

　　不是我聰明，像這一類的情況，我聽多、看多了。接著，定民說起了他離奇的際遇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定民受僱於一家貨運行，當短程司機。長程如台南到台北、基隆的，因為太遠了，他是不跑的。

　　問他為什麼，原來，他喜歡摸兩圈，每次玩的金錢，數目不大，但就是他的生活樂趣。他說，跑長程不但耗損精神，也剝奪了他的樂趣。

　　他的原則是，不必賺太多錢，只要夠花就好了，但是，生活樂趣，絕對不能少。

　　貨運行老闆也知道他的癖好，所以很能跟定民配合，長程的就找別人，這樣做下來，定民真是愜意極了。

　　定民從家裡騎到貨運行，必須經過一段山路，以前，這段路又窄又長滿了雜草，不太好走，最近才鋪上柏油路，路面行走機車，就順當多了。

　　每天上班，定民都騎機車到公司，機車丟在公司，他換開貨車，下班回家時，才又換乘他那部老爺摩托車回家。

　　一天，定民晚下班，當他騎著摩托車，經過這段小山路時，天色已經很黑了，不過，他常走這段路，地形很熟，所以，他毫不在乎，連車燈也沒開，就照他記憶中的左轉、右彎，一路走了下來。

　　可是，在一個大彎後，馬上就可以通大馬路（這是他記憶所及），然而，當他大左彎後，居然整輛摩托車懸空，往上浮起來，同時，他感到車輪正輾過一堆……軟而無力的東西……

　　定民念頭尚來不及轉過來，車輪一歪，他整個人，連車都倒下來。

　　雖然他沒受傷，但整個人卻變成橫躺在馬路上，頭右身子左的躺著，倒下了的摩托車，車輪還在轉哪。

　　「幹！怎會有一堆砂子擋在路中？」定民嘀咕著，他記得很清楚，早上經過這裡時，根本沒砂堆。

　　當他正欲爬起時，略一轉頭，忽然看到前方，有三、五條影子。

　　定民怔了好一會，心想，難道有人跟他一樣，也摔跤了？

　　這一分神（他依然頭右身子左的橫躺著），他並未立刻起身，他睜眼再打量前方這幾條影子，倏然之間，他打了個冷顫。

　　因為，他發現，那幾條影子，不是人！

　　牠們的衣服是白色的，略帶鐵灰色，形狀像長袍，連衣袖也長得蓋住手，完全看不到手、腳、鞋子，然後，幾乎每個人的形狀都一樣，頭髮長長的，覆蓋在頸後。

　　這數條人影站立的方向，恰跟定民目前橫躺的姿勢，是同一個方向，也是頭右，身子左的橫立著，然而，牠們卻又很自在的走來走去……

　　定民訝異又害怕的，居然忘了起身，就這樣呆呆的望住牠們這群人。

　　忽然，有一個掉轉頭來，筆直的朝定民躺著的方向而來，定民看到這人，五官線條模糊一片，不可辨認，而臉色則是靛青中帶著黑色。

　　牠好像沒看到定民，照樣微俯著頭，腳（看不到腳）踏山壁，橫著走過來。

　　要是走近來，不就撞上自己了？──定民駭異的想著，立刻手腳並用的爬起身，又移了個位置。

　　他的摩托車在右前方，定民望一眼，再轉眼看向山壁這裡，咦？方才那四、五條人影，竟然全都不見了？

　　望見幽暗、冷凄的山壁，定民連打三個冷顫，上前抓起摩托車，扶正了，頓如喪家之犬，逃之夭夭……

　　次日，再經過這裡時，定民意外發現，昨夜使他摔跤的砂堆，居然不見了。

　　難道砂堆的出現，也是透著神祕？

　　這事過了約將近兩個月後，有一天晚上，無巧不巧，定民開著貨車，必須經過這裡，而此時，也已是天黑了。

　　定民不跑遠距離，所以短程都是他的工作，最近這幾天，短程的工作又多，即使必須加班，定民也不得不跑，事實上，這樣的機會並不多。

　　當貨車轉過大左彎後不久，右前輪突然沒來由的懸空浮高。

　　定民心裡想──怪事又來啦！又輾到砂堆了。

　　念頭尚未轉完，車子引擎竟熄火了！

　　定民連踩十幾下油門，車子引擎始終發動不起來，整部車子傾斜地歪了一邊，上不上，下不下地。

　　定民下車來，試著推車子，他希望車子擺平了，再試引擎，也許有用。

　　但是，卡在砂堆上的車子，硬是不能動，也不能前進！沒轍了，定民走向大馬路，引頸左望、右看，他希望有車子經過，能幫他一把。

　　等了好一會，他不禁失望了，事實上，現在才九、十點左右，並不很晚，可是，居然巧得連一部車子都沒經過。

　　定民回頭，再度走向貨車，這時，他看到前面黑黝黝的山崖，突然憶想起兩個月前的遭遇。

　　他很快又上了貨車前座，再度試踩油門，車子只空響了幾聲，又歸於沉寂。

　　心裡很不痛快，定民抓起一粒檳榔，丟入口中咀嚼，咬著、咬著，他身上冒出了汗，加上檳榔內的石灰揮發出酒精作用，他略感到醉意陶然……

　　可能是這樣，使他忘了害怕，望著傾斜的後視鏡，定民沒來由的歪著頭（方向恰像上回，他躺著的一樣），盯住後視鏡。

　　是幾抹模模糊糊的灰黑影子，牠們愈飄愈近，也看得更清晰了……沒錯，跟上次見到的一模一樣，那群人，不，不該算是人，那群東西，有牠們的活動方式與空間！

　　忽然，其中一個仰甩起頭，轉望一下後視鏡，藍、黑的眼睛，跟定民乍然相遇！

　　接著，他筆直的走近車子，定民眼看他要走過來，嚇得收回眼，扭正自己的頭，咦，後視鏡中，依然一片空白，已失去那群東西的踪跡了。

　　接著，定民抖著腳，急急忙忙的踩下引擎，怪啦！這會車子動了！

　　定民再踩油門，一打方向盤，車子竟順利的越過砂堆，向前滑行。

　　之後，定民曾向友人、鄰居、同事，談及此段山路的玄異，說這裡常會在半夜晚上，莫名其妙的出現一堆砂堆。

　　然後，車子會停擺，還會看到一些……不該看到的東西……等等，沒有人相信他的話。

　　尤其是一位姓何，大夥都叫他老何，年近五十的同事，對定民的話，更是嗤之以鼻：「別說我一大把年紀，像你這麼年輕的人，居然會迷信？什麼砂堆，那條路我也常走的啦！怎沒遇到過？啊？」

　　另一位同事，約四十歲上下，大家叫他阿文，也很懷疑定民的話。

　　定民和他爭到最後，總要說：「不信？好！哪天你們跟我去那裡，等了一個鐘頭，包管可以看到！」

　　這話說了幾次後，老何和阿文也動心了，終於，他們選了個放假的日子，相約在夜裡，聚在路口相見。

　　定民指指山壁，說：「喏！就是在那裡，那群東西，橫著踩在山壁，山壁就是牠們的路面，這樣──走過來，哼！等你看到了，不嚇死才怪！」

　　老何神色頗不以為然，阿文也是不信似的笑笑，定民加強語氣。

　　「我遇到過兩回，真的！他們的樣子，不太好看，長長的頭髮，也不知是男的、女的！」

　　可能是今晚人多，定民一點也不感到怕，反倒有郊遊似的興奮感。

　　接著，閒聊了好一會，定民選在靠近大馬路這邊路口，叫老何和阿文並排，橫躺在馬路中。

　　「幹！」老何一開口，就是習慣性的口頭禪。「我還沒睡過大馬路，這會好啦……」

　　「噯！新鮮一次嘛！」阿文接口說，他的脾氣沒老何那麼差，「如果真像定民說的那樣，你這一躺，也值回票價嘍！」

　　「還是阿文識貨！」定民說：「你以為這種東西，那麼容易就可看到？」

　　「幹！我頭殼壞了，有床不睡，睡大馬路？我老婆知道了，一定笑死了！我騙她說，到定民家摸通宵。」

　　「別抱怨了，我還不是騙我那『ㄔㄚㄅㄟ』，要讓她知道我是半夜來看鬼，準把她嚇得心臟停止。」

　　兩人正談著，定民則忙著走來走去，阿文叫：「喂！喂！定民，你怎不躺下？」

　　「要！要！我躺最外邊。」說著，定民繞到大馬路這邊，挨著阿文，也躺了下來。

　　應該說，老何膽子較大，所以被安排躺在最裡面。他蹺起二郎腿，一搖一盪，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：「幹！怎麼就忘了，該帶一瓶酒來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！不行！」定民立刻打岔，「喝了酒，你眼睛醉茫茫，還看得到那東西才怪。」

　　「幹！無聊嘛！」

　　「快啦！快出現了，我們別再說話。」定民抬起腕錶，看了一眼，說道。

　　三個人果真不再開口，事先，定民已說過，所以老何時而側過身，轉面向山壁，雙眼灼切的瞪住前方。

　　阿文也是無聊至極，時而盯視天籟、時而轉看樹木、山壁。

　　最緊張的，該算是定民，他既期待牠們出現，又害怕，這種矛盾的心理，逼使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寧。

　　過了很久……大概將近一個鐘頭吧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，躺在中間的阿文，都快睡著了……

　　忽然，遠遠的，傳來一陣路面被輾的嘎吱聲，由遠而近……

　　定民心口怦怦的跳躍了起來，老何也扭頭，和他對望一眼，眼中有「來了」的會意眼神。定民再看阿文的眼是閤上的，便撞他手肘，將他撞醒，再伸手放在嘴唇上一豎，阿文急忙扭頭，望向小路的那邊。

　　嘎吱聲漸漸大了起來，倏忽之間，三人都聽到「轟隆」聲，愈傳愈響，同時，一陣閃光，在彎路那頭亮了一亮，轉出來，筆直朝三人躺處，衝了過來……

　　快衝近了，首當其衝的老何，這才看出來，哇！原來是一輛中型貨車，速度開得很快，可能再慢個十秒、八秒，貨車就會輾向三人。

　　好在老何反應夠快，他伸手用力一拍（不意，竟拍到阿文的肚子，阿文差點大叫出聲）阿文，叫吼著。

　　「快閃！是貨車──」

　　同時，老何狼狽的爬起來，躲閃到旁，阿文也慌措的作貓、狗爬行狀的，急速的爬向路旁。

　　「啊！呀──啊！」定民也因措手不及，急忙手腳並用的爬向路邊。

　　貨車速度原本很快，駛近了，司機才發現馬路中狼狽而閃的三人，他也大吃一驚，急忙踩下煞車，但一切發生得太快，車子發出難聽的「吱──吱──」聲，依然停不住地直衝。

　　等車子略停了一停，司機探頭大聲罵：「幹ＸＸ，喝醉酒也不滾回去睡，找死！」

　　罵完，司機揚長而去。

　　吃這一驚，三人再沒心情等著看鬼了，老何揩掉額上汗珠，說：「我早就聽出來，這是卡車輾在柏油路上的車聲……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快點叫我們閃？」阿文按住胸口。

　　「我……我以為那是──」老何吞吞吐吐地赧顏。「陰間開出來的車哩！」

　　定民差點失笑出聲，可惜，受到驚嚇的情緒，尚未恢復。

　　從此之後，老何、阿文再也不相信定民說的，什麼馬路上的幽冥界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你相不相信我說的？」定民不放心的又追問著。

　　「我相信。牠們……應該是屬於……另一度空間，牠們有牠們的生活方式。不過，你不該找人去證實牠們的存在。」

　　「怎麼──」

　　「並不是你看得到，大家就都看得到。你這樣做，算是傷害到牠們，你知道不？」

　　「啊！難道牠們生氣了，就讓我們差點被車壓到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不過，你不該打擾牠們。」

　　「嗯，以後再也不敢了。」定民點點頭，心有餘悸地。

　　說完，定民準備一下，就以摩托車載著我出門，在他指點下，我將相機對準幽冷的山路，按下快門，很快又上車走了。

　　像這種地方，我也是感到少待為妙。

一縷芳魂

　　媽媽突然看見有個影子閃進由美的房間，仔細一看，竟然是穿著紫色洋裝的枯骨？！牠為何來找由美？由美得罪牠了嗎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很奇怪，台南縣除了有個地名叫大腳腿以外，另有個地方，名叫「小腳腿」，不知這地名是怎麼來的，下回有空，應該問問它的由來。

　　筆者這次因為找到林由美家時，天色已微暗了。

　　好在林小姐很合作，知道筆者還想拍照，馬上告訴我地點，讓我先去拍它一張，再回頭來林家，聽林小姐的親身際遇。

　　林由美，今年二十四歲，在某公司當會計，她長得相當甜美，但是，再看清楚，我發現，她眼底有一抹飄忽的神色。

　　也就是說，有時候，由美的神識會陷入一片空茫中，當我提及此點時，她睜大一雙美眸，訝異的盯住我。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你會看相？」

　　接著，她自己說，有時候，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搞的，在想些什麼，或許什麼都不想，神情呆呆的。

　　認真說來，她這是一種輕微的──神經質。只是有時候，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，但在日常生活上，並無大礙。

　　不過，當她走在路口時，最好是別又陷入這種空茫，否則是相當危險的。

　　而像由美這種神識不自主的情形下，異物也很容易入侵，然後，她娓娓道出了這段可怕的事故。

　　由美的膽子並不大，不敢騎機車；在這種地方，客運的時間又很難控制；因此，由美乾脆買了一部腳踏車，雖然，速度慢很多，但也算是一種運動吧！

　　她家到公司，大約要半小時的車程，來回要一個鐘頭，每天，由美就這樣騎車上、下班。

　　有一天，由美下班，騎腳踏車到半路上，這時將近六點，冬日裡，天色暗得快，百公尺之外，視線就模糊不清了。

　　不知怎地，由美耳中竟聽到陣陣的哽泣聲，似乎很遠，但又清晰得猶如在耳。

　　聽這聲音，似乎很悲慘、很傷心似的，由美不禁停住車，跳下來，四處尋找著。

　　咦，在對面，一大片隆起的小山坡上，站了一條女人的影子，下半身沒在草裡，讓人看不清楚。

　　由美再瞇眼看，這個女人，身材略胖，年紀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，頭髮只到肩膀，穿著一套暗紫色的洋裝。

　　別看由美每天打此經過，她只記得路旁是一片稻田，再過去的山坡，是什麼用途，她不曾注意過，也完全沒概念。

　　她想，「這個少婦哭得這麼傷心，一定有困難，我……或許可以幫忙。」

　　才想完，哭聲又間歇性的傳來，響在微寒的冬日裡，倍增淒涼。由美擱下車子，躍入田壟，小心的走向對面。

　　但是，一到了對面，那條影子竟不見了，由美呆了半晌，四下尋找起來。

　　原來，這名少婦竟跑到左邊的樹下，樹下光線更暗，由美是依方才看到的衣服顏色，隱約望見樹下似有一抹暗紫身影而判斷的。

　　提起腳，由美走向樹的方向，但，走了一半，她赫然發現，眼前竟是兩座墳墓！！

　　她說，那時候，她心裡猛震狂跳──說不出來是何原因，或許，只是看到墳墓，就有排斥的心態吧？！

　　這一怔忡之間，由美打消了往前走的念頭，這也是人之常情，由美自顧都不暇了，怎又有能力幫助他人？

　　而且，在這暮色籠罩的野外，周遭又盡是墳墓，再不快走，更待何時？

　　一轉身，由美嚇得尖聲狂叫，因為，暗紫色洋裝的少婦，竟然站在前面（亦即由美的身後）山坡盡處，雙眼灼然的望住由美。

　　「呃！對……對不起，」由美拍拍自己胸口：「我想幫忙，可是……大概不用了吧？」

　　少婦淡然一笑：「幫我？」接著，她慘然的搖著頭。

　　由美說，記憶中，她不曾聽見少婦出聲說話，但就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傳遞出她的意思，可是，由美居然能跟她溝通。

　　「沒有人能幫我，沒有人！我快被趕出來，就要無家可歸了，沒人能幫我，沒人能幫我……」少婦一再重複最末的一句話。

　　因此，由美對這句話也特別深刻。

　　後來呢？

　　由美忘了，完全忘了後續情節，她只記得自己彳亍在田壟上，走向置放腳踏車處，然後，像遊魂──失去了中心意識，拉起單車，她胡里胡塗的騎回家了。

　　回到家時，她媽媽問她去哪了，怎麼這麼晚才回來？由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，那時，已經七點半了。

　　快十點多時，由美洗完澡，由浴室走出來，一踏入客廳，她就怔住了。

　　林家是一樓的平房，大門進去就是客廳，客廳向外望，就是室外，由美由客廳望向外面，她看到一條熟悉的影子──穿暗紫色洋裝的少婦。

　　「噫？妳找我嗎？」由美的意識，雖然陷入空茫中，但是，腦中卻產生這樣的概念。不過，她已不記得自己是否有出聲問了。

　　少婦抿了抿嘴角，要笑不笑地退一大步。她站立的地方，剛好是客廳燈光照不到她的地方。

　　由美茫茫然的跨出客廳，左看右盼地，「由美！妳在外面做什麼？」由美的媽媽，走出客廳，突然出聲叫。

　　「啊？！」由美醒悟似，很快又走進來。

　　「妳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唔，沒有呀。我……也不知道。好像……有人要找我。」

　　「這麼晚了，誰找妳？關了大門，睡覺吧。」

　　過了四、五天左右，由美一大早騎著單車，準備去上班，騎到半路，她遠遠的看到小山坡那邊，圍了一小群人。

　　林由美看了一下腕錶，覺得距上班時間還早，便沒來由的停住車，跨越田壟，走向那一小群人。

　　原來，那群人在撿骨，好像亡者死了三年後，家人在撿骨，欲移往他處。

　　由美聽他們說著，同時看到工人將棺材蓋移開，裡面露出一撮半長不短的頭髮，幾根枯骨，還有──一套已褪了顏色的，略呈破爛了的暗紫色洋裝……

　　由美只覺得這套衣服眼熟極了，接著，她腦門頓陷入一片空茫中。

　　不知呆了多久，工人的吆喝聲，又將由美拉回現實，由美喘了一口氣，繞到墳前，墓碑上有一幀亡者的照片，由美勉強鎮定住自己的神經，集中意志，免得再墜入空茫中，然後，她盯了一眼照片。

　　呃！沒錯，照片上的人，果然是由美在四、五天之前遇到的少婦！

　　倒抽一口涼氣，由美轉身，奔出田壟，抓起單車把手，飛快的騎向公司去。

　　此刻，由美總算明白少婦說的：「就快無家可歸，快被趕出來，沒人能幫她……」

　　一整天，由美有點心神不定，晚上回到家，她竟有輕微的感冒，她媽媽買葯讓她服下，第二天也不見好轉，還有點發燒。

　　她媽媽打電話到公司，替她請假一天，在家休息。

　　中午吃過葯，由美迷糊的睡著了，不知睡到幾點，太陽似乎偏西了，殘留的餘暉，擋不住冬日裡的冷寂，無力的拖長著尾巴，映照著由美的房間。

　　由美先是感到一大股無形的壓力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，然後，是冷颼颼的風，吹得她透骨冰涼，翻了個身，由美在半閉的眼眸中，突然看到一個人，矗立在她床前。

　　她吃了一驚，睜大眼，同時縮入床角內側，這個人只有上半身，依然穿著那套紫色洋裝，她兩眼直勾勾，無限哀怨的盯住由美。

　　由美不知由哪發出的膽量，張口狂叫：「啊──」

　　緊接著，眼前的少婦，作出伸手狀，那樣子，好像就要走近由美，由美更是驚恐莫名的退縮、退縮……

　　由美的媽媽，原本在廚房。一聽到由美狂聲高叫，她急忙擦擦手，轉身走入由美房間。

　　當少婦作狀走向由美後，好像才跨出一步吧（她沒有下半身，看不出來），接著，她由腰部開始往上消失，不到五、六秒，她就完全消失在空氣中……

　　此時，由美的媽媽，正好跨進房來。

　　由美顫抖的說出前因後果，她媽媽懷疑的摸摸由美額頭。「是不是又燒了？」

　　「我早上、中午都有吃葯啊！」由美不服的反駁，她知道，媽媽不相信她的話。

　　看由美的樣子，一切又很正常，媽媽似乎有點相信由美的話，不過，她仍說：「晚上先帶妳去打一針，唔。至於妳剛才說的，我去問人，看要怎麼辦，再看情形。」

　　事實上，由美也不知該怎辦，媽媽怎麼說，她就怎麼聽。

　　晚上，由美打了一針回來，感覺輕鬆了許多，吃得下飯，還看電視看到九點多，這才去睡。

　　然而，才睡下去，由美頓又感到渾身冒冷汗、胸口被壓……

　　這次，可能是因在晚上，陰氣旺盛，所以，由美不但無法抗拒被壓的感覺，也無法睜開眼，只能輾轉在床上，當她正難受時，聽到媽媽的聲音：「咦？怎麼又發燒了？」

　　接著，由美感到媽媽冰涼的手，按在她額頭，然後，她就醒過來了。

　　「由美！妳覺得怎樣？」

　　「嗚……，很難過。媽，牠……又來了，牠壓得我……喘不過氣。媽，我今晚……跟妳睡，我怕……」

　　她媽媽皺緊眉心，晚上還正正常常的嘛，怎麼又……因此，對由美說的，媽媽不得不有點相信了。「妳趕快睡，媽媽會守在妳床邊。」

　　媽媽替由美揩掉汗水，蓋好被，果然就坐在床沿。不久，由美要喝水，媽媽倒一杯水給她，又守著她，直到由美傳來輕微的呼聲，媽媽又檢視了一遍，認為沒有什麼不妥了，才悄然退出房去。

　　睡到半夜，媽媽尿急，便起床如廁，上完廁所，踏入客廳時，她突然眼芒一閃，依稀看到一條暗淡的影子，跨入由美房間……

　　她以為眼花，揉揉眼，搖一下頭，逕自走向自己房間。

　　才走到房門口，尚未跨入，媽媽突然聽到由美低沉的呻吟聲。微怔一會，媽媽閃閃眼，想起由美告訴她的……

　　略一遲疑，媽媽轉向由美房間方向，躡手躡腳的掩近。

　　當由美睡著了時，媽媽只是將房門帶上，虛掩著而已，所以，媽媽悄悄靠近門扉，不必推門，她就可以由隙縫窺探房內情形。

　　由隙縫看進去，可以看到由美沉睡著的臉，以及部分的上半身，媽媽看到由美臉容不是很平順，她沉重的翻了個身，不一會，又翻過來，側睡的臉龐上，緊鎖著眉心。

　　媽媽當時的直覺想法，是由美人不舒服，因此睡不安穩，才會這樣翻來覆去的。

　　媽媽正猶豫著，要不要進去看看由美的當口，突然，有一抹暗紫色洋裝的線條，由左而右的閃過去！

　　那是什麼？媽媽訝然的想著，再偏著頭，可惜，門縫門隙太小，無法看得到。

　　雖然如此，媽媽仍睜大眼地等著。

　　果然，隔了一會，這個影子，再度由右而左的閃過去，媽媽這次看得真切。

　　在暗紫色洋裝的線條裡，呈透明、中空狀，在這線條包裹著的中間，赫然是一具──只有枯骨在活動著。

　　當然，這也只是一閃而沒，但已足以使媽媽，整個人都醒悟過來了。

　　她張著口，只感到胸口一直急速的喘息著，咬住唇，媽媽極力的控制著自己，不使自己發出聲音。

　　又隔了好久，人影，不，是那具骷髏影子，一直沒再出現。媽媽開始急切的替由美擔心了，她這時也才真正相信，由美不是亂說。

　　然而，她現在又該怎辦呢？不可諱言，她也害怕呀！可是，等了好一陣子，擔心由美的情緒，起而代之，驅走了害怕的感覺。

　　咬咬牙，媽媽伸出戰慄不止的手，悄然輕輕的推開房門──好在房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
　　這時，媽媽一眼看到這具只有洋裝、暗紫色線條的骷髏，站在由美床頭，呈４５度地面向由美頭部，它正伸出猙獰、恐怖的枯手骨，欲摸向由美的頭部。

　　人說：母女連心，真是一點也不錯。

　　媽媽當然不知道，這隻可怖的枯手骨，碰到由美後，由美究竟會怎樣，但是，媽媽眼看著它就要觸及由美的身醴，她不禁替由美惶急、擔心起來。因此，媽媽忘形的張口，喉嚨發出低沉而難聽的呻吟聲，「啊──呃──」

　　伸出的枯手骨，驀然縮回去，緊接著，這具骷髏立刻旋轉過來，面向媽媽方向，同時，在它旋轉時，媽媽親眼看到……

　　牠是呈４５度站立著，旋轉的速度快，時間也短，在這刻不容緩的旋轉時間裡，骷髏不知由哪先變成的，也許是從頭部、也許是腳；不！也許是全身吧。

　　在面對著媽媽時，它赫然不再是枯骨，而是一個幽怨、充滿哀淒眼神的少婦。

　　「哇──」這刻，媽媽再也忍不住，放聲叫了出來。

　　這時，少婦以極不滿的眼光，斜睨媽媽，然後，這個少婦突然身子一矮，很快的，全身就沒入地底下……

　　媽媽足足呆了一、二十秒，上、下顎不住的戰慄著，眼睛則像死魚般，緊緊盯住少婦消失的地上。

　　「唉──唷──」大約是壓力消除了，由美渾身是汗的醒了過來。

　　由美的呻吟聲，喚醒媽媽，媽媽急急上前，檢視女兒。

　　這次，不用由美多費唇舌，媽媽在次日一大早，立刻跑到附近的廟裡，請教廟祝。

　　據廟祝說，她們這次遇到的麻煩不小，在廟祝的幫忙下，一連準備兩次的牲品，到空著的墳前去祭拜，可是仍然沒用。

　　最後，媽媽四處打聽，探聽到少婦的家人，找上門去，將情形告訴少婦的丈夫，原來，少婦的丈夫，早在一年前，就又續弦，另娶一位新太太，這可能就是少婦最感到幽淒、徬徨無助的原因，因而加深了怨氣，剛好，找上倒楣的由美。

　　少婦的丈夫，帶由美和媽媽，一起到安置少婦骨罈的廟裡，準備鮮花、素果，向少婦祭拜、默禱一番，由美的病才逐漸好轉。

　　從此，少婦的一縷芳魂也不再出現了。

夢境預警的反義

　　他夢見妹妹被水淹死，所以他一直很注意，提醒妹妹避免到水邊遊玩，但他沒想到，有時候夢境的預警跟現實是有些不同的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臭頭崎雖然是個小鄉鎮，可別看它不起眼，它居然也有間裝潢齊全的卡拉ＯＫ餐廳。

　　李敏生也是臭頭崎的人，他說，還沒發生事故之前，他是餐廳的常客，餐廳的名字，就叫「紅花樓」。

　　李敏生說，其實，在發生事故之前，就有種種跡象顯示預警，可惜的是，他竟沒想到，就是他的妹妹李敏惠也猜不出它的意思。

　　談起李敏惠，敏生哭了……

　　我從沒見過一個大男人落淚，這時，我愕然，不知所措，內心卻在責備我自己，為了採訪鬼故事，使他再次回味傷懷之痛。

　　「都過去兩年了。」敏生抹掉眼淚，吸著鼻子。「我還是……」

　　「抱歉！」我只能這樣說。

　　「不！不干你的事。」擦擦鼻涕，敏生說：「說真的，我妹妹──是被我害死的！」

　　「你再責備自己，令妹能活過來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！是真的，這是真的，如果不是我，敏惠也不會……」

　　耐心聽完敏生自責的話後，他終於娓娓道出了以下的故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敏生是「紅花樓」的常客。有一天，他又約了朋友到紅花樓來唱歌，唱到十一點多，結帳時，老闆娘和他聊了幾句，不知怎地，就說到裡面缺服務員，請敏生若看到合適的，就介紹來……云云。

　　恰巧，那時候，敏生的妹妹敏惠，因工廠倒閉，正賦閒在家，而且，敏生也知道，紅花樓是做明的，沒有做暗的。

　　所謂「明」的，就是指單純替客人送菜、送茶水的服務；做「暗」的，即是指陪客人唱幾條歌，如果客人喜歡，還可以帶出場，從事色情交易。

　　因此，敏生次日就告訴敏惠，敏惠聽了，立即央求哥哥帶她去跟老闆娘面談。

　　沒想到，事情一談就很順利，老闆娘要敏惠隨時去上班，敏惠好高興，回家路上，圈住敏生手臂，說：「哥！謝謝你，領到薪水，第一個請你。」

　　敏生想拒絕，轉頭笑著看敏惠，突然，他發現敏惠的眼睛，反射出一片怪異的光芒──

　　就是在淺棕色中，又帶著一股白慘慘的閃光，一閃即沒。

　　敏生呆了一下，仰望一眼天空，他認為是──太陽光的反射影響吧？再看敏惠時，怪異的光芒不見了，她只是開心的笑著。

　　敏生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
　　過了兩天，敏惠開始去上班了。

　　有一天，敏生在午睡，不知怎的，竟夢到一個男人，對著他破口大罵，罵些什麼，敏生完全聽不清楚，只看到這個男人，臉紅脖子粗，雙眼睜得奇大無比，他一直罵、一直罵……

　　敏生在夢中，很火大，他記得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，他為何直對著他開罵？罵久了，敏生不禁也生氣了，他忍不住，衝上前去，雙手一推，竟將這男人推入一片海裡……

　　敏生還得意的想──哼！再罵呀！再……

　　突然一轉眼，敏生赫然發現，在海裡載浮載沉的，居然是敏惠！

　　敏生好慌亂，他明明是推那個男人，怎麼跌下去時，會變成敏惠？

　　但敏生已顧不得許多，他伸出手，一直狂叫敏惠的名字，想拉她上來，但洶湧的浪潮，一波波的硬是將敏惠拉遠了。

　　敏生流淌著汗水，一面叫著敏惠的名字，醒了過來……

　　怪誕的夢境，使得敏生渾身不舒服，午覺醒來，他特別抽空，跑到紅花樓餐廳探視敏惠。

　　敏惠跟她同事說說笑笑地，看到敏生，好不高興，敏生想到自己因一個夢境，就變得疑神疑鬼，未免太可笑，也太無聊了，於是，閒談了一會，敏生就走了。

　　夢境的事，他也隻字未提，且很快就忘了。

　　一天早上，九點左右，敏惠穿戴整齊，卻還坐在沙發上，敏生看了，問妹妹：「今天休假呀？」

　　敏惠搖搖頭，吞吞吐吐的問敏生：「哥！這間餐廳……以前出過事嗎？」

　　敏生一愣，索盡枯腸，就是記不起曾聽過什麼有關紅花樓的謠傳。

　　「沒有聽說過。」敏生成為紅花樓的常客，是最近一年左右的事，根本沒聽說過什麼，他反問：「怎麼？」

　　「嗯，沒有。」敏惠望望腕錶，抓起皮包。「哎！我得走了，時間到了。」

　　望著敏惠的背影，敏生沒來由的開口叫住她。「敏惠！我看，妳還是不要做算了！」

　　話一出口，敏生也甚覺訝異，這不是他的意思啊！怎會說出這樣的話？

　　不止敏生，連敏惠也好笑的搖搖頭，跨出客廳大門。

　　然而，過了兩天，敏惠下班顧不得已經夜晚十二點，也顧不得敏生已睡了，硬是將敏生搖醒過來。

　　敏生睡意矇矓的聽敏惠說……

　　兩天前，敏惠就看到了他，不！應該說，打從敏惠到紅花樓後，就陸續的看過這名男子。

　　第一次，是敏惠準備端食物給包廂內的客人，在走道上，她看到他的背影，在前面幾公尺處，他走向左邊（左邊也是包廂），然後就消失不見了。

　　當時，敏惠以為他是包廂內的客人，所以也沒多加注意。

　　另有一次，同事阿花和敏惠由前廳踏入通道，走了幾步，阿花突然站住腳，花容失色的轉回頭，望住敏惠。

　　敏惠莫名其妙的正想開口問，卻忽地看到前面，有一條男人背影，他正要走向另一邊的廂房。

　　阿花喘一口大氣，低聲朝敏惠說：「妳……妳先走。」

　　「怎麼啦？妳？」敏惠越過阿花，果然朝前先走，又回頭問：「是不是生病了？」

　　「沒──沒有。」阿花聲音有點沙啞。

　　見過數次這名男子的背影，敏惠終於在心裡產生疑問，那就是，為何每次替客人端菜、送酒、送毛巾至各包廂時，始終沒見過這位客人？

　　至於這位客人的衣服顏色，敏惠已眼熟能詳，就是全是米灰色、細圓點的西裝，至於長褲，敏惠倒沒印象。

　　有一次，在閒聊時，敏惠無意中問老闆娘，客人中，有否一位穿米灰色、細圓點的人常來？他叫什麼名字？

　　老闆娘想了老半天，搖搖頭。

　　「我不記得有這麼一位客人，他的長相怎樣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倒沒看過。」

　　「那，可能是妳看花了眼？」

　　就為了老闆娘這句話，敏惠決定要看看這名客人的長相。

　　有一天，時間已經很晚了，店裡準備打烊，敏惠幫著收拾包廂內的杯、盤。

　　當敏惠將杯、盤放到廚房，再轉出來時，她看到相同服色的男人背影，正要踏入左邊廂房。

　　「嘿！你──」敏惠忽然出聲叫住他。她想看看他的長相，好向老闆娘證明，她並未看花眼。

　　前面的男人，扭頭望向敏惠──

　　赫！他的雙眼特別大，然後，敏惠感覺背脊一涼，他投射而來的冰冷氣息，濃濃的衝敏惠而來。

　　接著，他又轉回頭，繼續踏入廂房內。

　　敏惠呆了兩、三秒，頓記起，此刻已沒有客人了，怎麼他還在？

　　於是，敏惠走上前，就方才那名男人站立處，向左邊廂房一看，怪啦！

　　這間廂房，已多時不用，被鎖得緊緊地，根本打不開，而方才那名男子，又怎會走進去？

　　這時，老闆娘走了過來，看到敏惠對著空房間發愣，便問：「敏惠！怎麼啦？」

　　「我剛才看到那人的長相，他眼睛很大，他走進這個房間……」

　　「敏惠！妳在說什麼？」老問娘訝然叫：「這房間是倉儲室，平常不打開的，妳剛來時，我不是說過了？」

　　就是這天，敏惠始終想不透，回家時，才會問敏生，是否知道店裡曾出過事否。

　　第二天，一到紅花樓，敏惠就悄悄的問阿花：「老闆娘說，那間──左邊第四間是倉儲室，我真不相信！」

　　「哦？這又不干我們的事，管他那麼多！」阿花聳聳肩說。

　　「是不干咱們的事，可是，我總是看見有個人往這房間走；我想，這裡面……也許藏了一個人，或藏了什麼祕密。」

　　阿花凝聚著眼神，問：「你看見誰？」

　　敏惠形容了一下她屢次見到這名男子的長相。阿花聽完，沉寂了好一會，才說：「妳就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吧！」

　　阿花愈這麼說，敏惠愈不信邪，明明看到了個人，卻叫她當作沒看到，這……

　　又隔一天，敏惠請打掃的歐巴桑，將老闆娘手中的鑰匙，拿到手，再交給她，她決定要進房間一探究竟。

　　但，想找適當的時間，進入倉儲室，畢竟不容易，敏惠一等再等，最後，等大夥都下班走了，歐巴桑在前廳打掃時，她才能偷偷進去。

　　打開燈，一股濃烈的霉臭味撲鼻而來，敏惠伸手去按燈開關（她這是慣性動作，因為其他包廂內的電燈開關，都在同一位置。），但是，這間倉儲室卻沒有燈。

　　因此，敏惠只能就著外面通道上不甚明亮的燈照射進來的黯淡光線，環視著房間。

　　這個房間，比其他包廂房都大，約有四、五坪左右。角落放了些掃帚、拖把、水桶、木條等雜物，地上雖也有舖地毯，但卻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，地毯上橫七豎八的放了許多雜物，如報章、雜誌、塑膠杯等……

　　這間的樣子，根本不像是儲藏室，倒像……發生過什麼事，來不及整理。

　　忽然，一轉眼，敏惠看到角落，倚牆趴著一個人（光線太暗，乍一進來沒有看清楚），她心裡想道：噫！果然讓我猜中！

　　敏惠高興的想著，同時定睛一看，可不是嗎？地上這人，不正是穿著米色、細圓點的西裝上衣，至於下半身……

　　來不及看下半身，敏惠立刻覺察不對勁！

　　躺著的這人，略微歪斜，他的下半身直延伸到角落，堆放掃帚、拖把的地方，也就是說，角落上，原擱著掃帚、拖把，而這人的下半身（即膝蓋以下），依舊重複的擱放在角落上……

　　這樣重疊放置法，根本不可能，除非……這人是透明體。

　　敏惠睜大眼，偏著頭，想看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情況，正在此時，忽然，趴著的男人動了，敏惠嚇一跳，忘形的退一步，但眼睛依然睜得老大……

　　接著，這男人慢慢、慢慢的爬起來，就在他爬起上半身，一腳躬著膝時，突然──

　　他劇烈的震動了一下，躬屈著膝，無力的垂了下去，在這電光石火之間，敏惠看到一片血光，噴灑得到處都是……

　　敏惠來不及叫出聲，緊接著，男人抬起臉，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子劃過似的，臉容乍現血光，整張臉也倏地四分五裂，扭曲、變形得不可辨認，唯有一顆大大的右眼珠，垂掛了下來……

　　敏惠張大口，拚盡全力，卻苦於喊不出聲，她只感到手腳發軟，渾身無力的欲昏過去。

　　正在此時，一個聲音叫道：「阿惠！妳還不走？」是打掃的歐巴桑。

　　「呃！呃──啊！」敏惠醒悟過來，一看，四濺的血光不見了、男人也不見了，唯有角落的掃帚、拖把還在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妳的臉好白。」歐巴桑望住敏惠問。

　　敏惠將鑰匙塞給歐巴桑，交代她，請她關上門，其他話都沒說，就匆匆逃出紅花樓餐廳。

　　說到此，敏惠一再問敏生，紅花樓是不是曾出過事，敏生確實沒聽說過，他只告訴妹妹：「不然，妳就辭掉工作算了。」

　　「嗯，要辭，也得做到月底。」

　　就這樣，敏惠在次日，向老闆娘辭工，言明做到月底。

　　那一天，正是二十五日，距月底還有五天，大約在下午五、六點左右，也就是上班人員陸續到達後，才發生……

　　阿花親眼目睹了整件事情的過程，她說，她約在六點左右，進入紅花樓餐廳，那時，已來了三位服務小姐，包括敏惠，她們三人在廚房，忙著準備。

　　由於她還沒吃晚餐，所以，她到廚房晃了一趟，告訴忙碌著的三人，說她出去吃個晚餐再進來，當時，敏惠還開玩笑說：「趕快出去，趕快回來，別想偷懶！」

　　「是！我一定用吞的，馬上回來。」阿花大聲說完，轉身走出通道。

　　才走兩步，她忽然聞到一股……焦臭味，不知由哪傳來的，走到倉儲室前，阿花聞到的焦臭味更濃。

　　她急著填肚子，也沒注意這許多，依然大踏步走了出去。

　　阿花就在斜對面街角，一家小麵店吃麵，吃不到一半，就看到人聲沸騰、火光衝天，不到一小時，整間油光木板隔間的紅花樓，燒得精光，連同三位服務小姐，一個也沒跑出來。

　　敏生趕到時，只看到三具焦黑的屍體──當然也包括敏惠。

　　事後，敏生才聽附近鄰居談起，說紅花樓在三年前，曾發生喋血案，一位客人被殺死在裡面。

　　一年後，紅花樓的主人重新裝潢，將店頂讓給現在的老闆娘，老闆娘是外地來的，根本不知道這兒曾發生事故。

　　敏生懊悔、沮喪了一段時間，總覺得敏惠是被自己害死的，可能是心裡不平衡吧，敏生說，他曾找人卜夢、算命過。

　　據算命的說，敏惠是被強帶到陰間當新娘，她現在有老公相伴，其實過得很好。

　　至於敏生以前曾夢到敏惠在海裡的事，算命先生告訴敏生，夢，其實和現實是呈相反的，敏生夢見敏惠在水中，其實是一種預警，敏惠將在火中，結束生命。

　　至於敏生夢見自己推敏惠下去，就是說，敏惠在陰間的這段姻緣，半是敏生的介入而形成的。

　　這些話，姑妄聽之，不過，敏生說，只要敏惠過得好，他就放心了。或許，算命先生的話，有點慰藉人心的作用吧！

　　總之，死者已矣，生者乃要活下去，不是嗎？

　　因此，敏生曾聯合另兩位死者的家人，以及老闆娘，在這裡舉行超度法會典禮。

陰橋

　　只不過隨意的望了橋上一眼，「牠」竟然就跟著她回家了，還害她被丈夫懷疑，真是流年不利啊！咦！該不會正是她的流年有問題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許玉芬是尖山的居民，聽明了筆者的來意，她當即很熱心的說：「來！來！我帶你去看那座橋。」

　　一面走，她一面說：「大家都叫我阿芬，你也叫我阿芬好了。」

　　我望望她，雖然她已三、四十歲左右，但性情卻不拘小節，開朗樂觀，看我一副猶豫狀，她又補充說：「如果你那麼『歹勢』，就叫我阿芬姨吧，隨便你，反正我都無所謂。」

　　我靦覥的笑了笑，還是叫阿芬，顯得年輕些吧！

　　「阿芬！妳什麼時候遇見鬼？」

　　「噓！」阿芬朝我做出「噤聲」狀，壓低聲音。「快到了，講那麼大聲，什麼鬼呀、鬼的亂講，萬一……牠聽到，又跟回來，可不太好。」

　　「啊？鬼會跟人回家？」

　　「喔！你不知道哦，我那次，可是被嚇得半死。」阿芬拍拍胸口。

　　我這才注意到，她的胸部好大，兩團圓鼓鼓的肉球，塞在太過緊繃的上衣裡，彷彿就要跳出來似的。

　　「現在的年輕人呀！嘖！嘖！眼睛都不老實唷！」

　　我聞言，急忙將眼光調整向遠方山脊，同時裝成毫不在意的聽不懂她的話。

　　「哎呀！我不是說你啦！別那麼緊張。」

　　我的天，沒見過這麼──大膽的女人，不知她是三八？或是過於大方？

　　好在沒時間研究這個，前面已出現了橋面，我岔開話題，問她。

　　「是不是這裡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你真聰明！」

　　我很快找好角度，按下快門，夥同阿芬，又往回走，接著，阿芬談起她這段際遇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段路，並不是絕對必經的路段，也就是說，另外有別條路，一樣可通達前面小鎮，所以，平常走這條路的人並不多。

　　那一天，是在冬天的下午，天還下著濛濛細雨，在南台灣，下雨的日子還真少見。

　　阿芬騎著五十ＣＣ小機車，她沒有穿雨衣，也沒打傘，就在距離橋面約五十公尺左右，她忽然看到一團白色影子，倏忽躍下橋面。

　　阿芬眨眨眼，再凝眼向前看，卻什麼都沒有。

　　她當時想，一定是自己看錯了。若真有人跳下橋去，應該會有聲音，要不，橋面上也會留個什麼東西吧？

　　可是，她剛剛分明看得很清楚哩！

　　猶豫之間，阿芬的小機車已到了橋上，她自信眼睛還算好，便立刻停車，立在橋面往下探看……

　　橋下只有蒼翠的藤草植物，加上細濛濛的雨絲，視線不良，墨綠色的橋下，早成了漆黑一片。

　　看不到什麼，阿芬跨上機車又走了。等她辦完事，往回走，經過橋面時，已是五點多。

　　冬日的天色，暗得快，好在細濛濛的雨早停了。阿芬騎著機車，打開車燈，路面還算好走。

　　南部的鄉下地方，不但行人少（幾乎沒人走路，大都是開車、騎機車，或腳踏車），就連住家也少，可能得走上一大段路，才看得到房舍。

　　經過橋面時，阿芬沒來由的想起方才來時的事，才過了橋，她不覺扭頭，望一眼橋下。

　　赫！在黑黝黝的橋下，居然有一抹白影──

　　阿芬微怔後，想再看清楚──這一分神，她機車把手略歪，就在她想回頭時，機車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杆。

　　好在阿芬的車速不快，只有四、五十，加上她煞車按得快，不過，她還是摔了下車，除了手、腳磨破了皮，車頭略為歪，車身烤漆剝落。

　　這時，天色更暗了，阿芬已忘了橋底下的那抹白影，她檢視著機車，扶正車頭，又查看一下自己身上的傷，一切無大礙，她又繼續上路。

　　這次，阿芬的車速騎得更慢，主要是擔心車頭歪了，騎太快，恐怕會發生意外。

　　她只騎二、三十，才走了五分鐘左右，有一處大轉彎，她眼睛一閃，突然發現後視鏡中，出現了兩張臉──一張她自己的臉，一張是不明男人的臉……

　　阿芬嚇了一大跳，急忙將車停住，扭頭望向後座。沒錯，後座是空的──其實不用看，她也可以確定後座沒人。

　　她再定睛一看，原來是鏡面破了，因此，同樣的一張臉，映照在鏡面上，乍然看來，就像兩張臉。

　　再度上路，阿芬又發現後照鏡又出現了兩張臉，這次她確定不是鏡子破掉而造成的錯覺。

　　在一轉回頭的片刻，後視鏡中，已呈空白了。阿芬眨眨眼，轉望來時路的兩邊，樹木疏落的矗立著，阿芬告訴自己，可能是有人躲在樹上，剛好讓機車的後視鏡照到了。

　　事實上，這種解釋很勉強，因為路兩邊的樹木，根本不茂盛，也不多，怎麼可能有人躲在樹上呢？

　　阿芬渾身起了雞皮疙瘩，她忙忙踩下啟動器，準備衝回去。

　　然而，機車偏在此時失靈，阿芬連踩十數下，車子就是發不動了，她愈急，全身愈冒汗，眼睛更是不敢去看後視鏡。

　　可是，愈不敢看，眼角餘光，偏偏就會掃到後視鏡，最後，她乾脆閉上眼，猛力踩機車的啟動器，同時，她心中不斷的禱告。

　　──觀世音菩薩、媽祖婆、拜託，求求祢，救救弟子……

　　這樣足足耗了五分鐘，阿芬說，這五分鐘對她來說，簡直比一世紀還要長。

　　終於，機車馬達發動了，阿芬聽到機車發動聲，心上一塊大石頭落了地，她轉動把手的加速器，正當此時，她眼角餘光，瞥到小小的後視鏡上，赫然又出現了方才的男人臉……

　　倒抽一口涼氣，阿芬不及回頭再求證什麼，她連人帶車，卯足了勁向前衝。

　　回到家，她老公正發動機車，看到阿芬，他停下腳，說：「怎麼這麼晚？我正準備去找妳……」

　　阿芬什麼都沒說，轉身踏進大門，她老公阿泉追了上來。

　　「妳的臉色很白吔，妳病了嗎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大概……有點發燒吧！」其他的話，阿芬一概三緘其口。

　　這一夜，平安的過去了。

　　次日醒來，阿芬幾乎將昨天不愉快的遭遇全忘了。到了黃昏，她開始準備晚飯。

　　當阿芬在洗菜、切菜時，無意中一轉眼……

　　嘩！洗菜盆的水裡，竟然倒映著一團影像，阿芬停住手，定睛一看，呃！她嚇得差點丟掉菜刀。

　　水中倒影，分明是昨晚，出現在她機車的後視鏡裡不明男人的臉呀！！

　　阿芬張大口，扭頭向後望望，接著抬頭，望向天花板……然而，家中一切都正常，唯有洗菜盆……

　　抖顫著手，阿芬抓起洗菜盆，「鏘！」地一聲，倒掉盆內的水。一面喘氣，她一面閉閉眼，看到盆子並無異狀，這才拾起菜刀，戰慄的切著菜。

　　一整個晚餐，阿芬食不下嚥，她意料到那種東西，跟進了家門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，是否要告訴阿泉？

　　等孩子上床後，阿芬才去洗澡，一面抹肥皂，她一面想心事。

　　抹罷肥皂，阿芬正欲掏水，便低下頭去……突然，她尖聲狂叫一聲：「哇──呀──」

　　原來，她看到大大的澡盆內，正漾出那張男人的臉，而且，他的臉，倏然之間，四分五裂，同時汩汩的滲出血水，血水迅即染紅了澡盆……

　　阿泉聽到阿芬慘叫聲，很快的趕到浴室門口，拍著門，叫：「阿芬！阿芬！發生什麼事了？開門呀！」

　　「救──救命──」

　　「妳快開門呀！究竟怎麼了？」

　　阿芬害怕得全身發軟，好不容易打開浴室的門，阿泉衝進來，忙不迭的東找西看。

　　阿芬指著澡盆中，正要說話，卻發現盆內的水，已恢復正常。

　　等浴罷，阿芬只得一五一十，說出這兩天以來，所遇到的怪事。

　　阿泉聽了，半信半疑，只道阿芬看錯了，他隨意敷衍、安慰一下阿芬，就叫她趕快休息了。

　　阿芬唯唯諾諾，可能是將心事說出來，心中反而坦然吧，偎在阿泉身旁，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
　　阿泉──其實，他不怕，也不太信阿芬所說的，他想，一個人平白無故的走在路上，怎會招惹到什麼東西？

　　更離譜的是，那種東西還會跟到家裡來？那麼多人走在路上，也經過那座橋，怎麼不跟其他人回去？

　　阿泉的想法，也滿有道理，所謂冤有頭，債有主，平白無緣無故，怎能亂找人？

　　阿泉愈想，愈覺得自己的道理絕對正確，他準備明天一大早，就告訴阿芬，不！也許阿芬還沒入睡，現在告訴她，也可以不是嗎？

　　想到此，阿泉翻過身來，想看阿芬睡了沒，誰知道，就在阿泉轉過身之際──

　　他們房內床頭櫃上，只亮了一盞粉紅色小燈泡，這時候，阿泉看到阿芬睡的床側外邊，直挺挺的立了個男人，牠沒有下半身，扭曲的臉，以及血淋淋的上半身，看得很清楚。

　　牠青白、慘藍的四分五裂的臉上，兩眼如炬的直視著熟睡的阿芬……

　　阿泉吃了一驚，渾身動彈不得，而且，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地，他想喚醒阿芬，又擔心床側的牠，會轉眼望自己，若是這樣，又該怎辦？

　　正自猶豫間，床側的男人，忽然緩緩的轉動著可怕的臉……

　　阿泉再也按捺不住，不等那男人轉過來，阿泉迅雷似的抓住棉被，猛然往自己頭臉蓋上去，然後，就躲在棉被內發抖、冒汗……

　　在驚惶中睡著了的阿泉，被起床的阿芬驚醒了，阿芬看他渾身濕透，忙怪問：「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我問妳！」阿泉一骨碌爬起身，質問阿芬：「妳是不是在外面，亂勾搭男人？」

　　阿芬是個直性子的人，聞言馬上反駁，夫妻差點吵起來，後來，阿泉說出昨晚也看到了……

　　原本理直氣壯的阿芬，一百八十度大轉變，她暗下臉，抖著唇。

　　「看吧！看吧！我說的那東西，跟到我們家來了。」

　　「妳真的不認識這個人？」

　　阿芬氣得要當場發毒咒，阿泉見狀不得不相信，夫妻倆商量了一整天，最後，決定去找神壇的主持人。

　　這間神壇是阿芬的媽媽介紹的，說很準。主持人姓王，細細聽完阿芬和阿泉的際遇後，王先生說：「照這樣看來，問題應該出在橋下……」

　　「王先生，有一點，我不太明白，為什麼那麼多人經過橋，牠卻單單找上我太太？」

　　王先生掐指，算了一下，問：「你太太屬馬？」

　　阿芬立即點頭，王先生又說：「那就對了。妳今年二十九歲，犯沖，運勢較低，所以，它就找上了妳。」

　　「可……可是，我沒害過人呀！」

　　王先生揮揮手，制止阿芬的辯解，含笑說：「如果這種東西也講情理，那這世界上，不可思議的事，就不會這麼多了。」

　　接著，王先生擺起香案，替阿芬、阿泉消災解厄，最後，還交給他夫妻兩道符，叫他們一張貼正門、一張貼後門。

　　阿芬和阿泉，戰戰兢兢的依言，果然，就平靜了幾天，阿芬沒事時，也盡量少出門，尤其是在晚上。

　　一天，阿泉約了朋友喝酒，到了晚上八點，還沒回來，阿芬一面教孩子功課、一面等。

　　等到九點多，孩子寫完功課，阿芬催他去睡，再轉出客廳時，阿芬忽然聽到「喀！」地一聲，很明顯，好像是木條碰到什麼，而發出的聲音。

　　阿芬以為是阿泉回來了，隨即轉眼望向大門。

　　大門已經關上了，阿芬看了好一會，沒什麼動靜，正想放棄時，卻猛見右邊的窗子……

　　她家的窗子，外面是鐵欄杆，裡面的鋁窗，開了一半，阿芬看到窗子外，有一道側影，再一細看，阿芬頓如跌入冰窖，渾身冰涼。

　　側影是穿著灰白色上衣，臉容──阿芬記得很清楚，牠，正是上次跟進家來的那個……男人！！

　　天呀！牠還徘徊在屋外？阿芬抓緊自己胸口，張口結舌！

　　突然──

　　大門被推開來……

　　「哇！」阿芬慘叫一聲，隨即跌坐到地上。

　　「阿芬！」原來是阿泉回來了。

　　像溺水中的人，抓住一根浮木，阿芬緊抱住阿泉，淚珠簌簌而落。

　　他們再度去找王先生，王先生這才特別找了個日子，時辰看在上午，夥同阿芬和阿泉，來到橋畔，誦經、做法事。

　　平常這兒絕少有人走，但今天有人看到王先生和阿芬阿泉，不知在這兒做什麼，竟然跑到派出所去告訴值班的警員。

　　當法事結束後，警員先生剛好到達橋邊，詢問過後，警員才明白他們在誦經、回向。警員先生說，大約兩星期前，鄰村有人報失踪，如果他們曾見過一個陌生的男人，請趕快跟派出所聯絡。

　　說完，警員跨上機車，正要騎走時，阿泉忽然說：「警察先生，我們又不認識這個人，就是看到了，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哩！」

　　警員先生淡淡一笑，由公文袋內，抽出一張影印人像，遞給阿泉。

　　阿泉夫婦一看，登時傻了眼，影印人像雖模糊阿芬卻認得出來，牠、牠……正是牠！！

　　接著，雙方又是一陣溝通、猜測，最後，警員先生同意，到橋下一探究竟。

　　結果，在濃蔭密布的橋下，找到了這名男子的機車與屍體。屍體的臉容，正如阿芬看到的四分五裂……

　　這名男子被家屬領回去埋葬後，這兒就不曾再發生什麼怪事，不過，阿芬卻說：「以後，我寧可繞遠路，走另一條，打死我也不敢再經過這座橋了。」

紅色蛆蛆

　　他發現工寮裡滿滿都是那種淡粉紅色的蛆蛆，怎麼會這樣子呢？牠們到底從哪裡跑來的啊？他沿路找了過去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承前段故事的主人翁許玉芬的熱心指點，筆者隨即前往也是尖山居民，名叫王再添的居民，去採訪他。

　　聽明筆者來意，王再添先生立刻大搖其頭，說：「沒有的事，沒有這種事。我會遇到鬼？笑話！」

　　我愕住了，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：「可……可是，阿芬指點我來，她說──」

　　「哪個阿芬？」

　　「再過去一點，大平村那個許玉芬……」

　　「喔！」再添拍拍額頭，「這個女人真多話。」

　　我不知該怎麼回話，只是陪著笑。

　　「不過，」頓頓，再添又說：「她這個人是很熱心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她是古道熱腸。我想，她會介紹我來找您，相信您也一定是個熱心的大好人。」我乘機拍一下他的馬屁。

　　再添苦笑了笑，一擺手，我微愣，過一會才明白，他是要請我進屋去。

　　受寵若驚之下，我忙不迭連聲稱謝，同時跨了進去。

　　屋內散發出一股霉味，再添倒一杯開水給我。「歹勢（即不好意思之意），沒有茶。」

　　「哪裡，您肯談談您的故事，我已經感激不盡了。」

　　「唉！」長嘆了一聲，再添沉寂不語。

　　我想，他或許有一段……傷心事吧？我不敢問，只悄悄的拿出筆和記事本。

　　「知道我這件事的人不多。我也不想讓人知道……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我一定不會說出您的名字和地址。」我忙追加著說。

　　「如果不是阿芬多嘴……不過，你不是本地人吧？」

　　我用力點點頭。

　　「那還好。我想將這塊地賣掉。如果想買的人知道這件事，你想，對方還敢買嗎？」

　　「喔！」這會，我才知道他的難言之隱。

　　「你知道，我年紀大了，做不動農事，讓這塊地荒蕪著，也不是辦法，乾脆賣掉算了。」

　　「你……沒有太太？」我冒昧的問。

　　再添忽然笑了。

　　「去年，阿芬想幫我介紹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，我嫌對方拖了三個孩子，這事就吹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

　　「算了，反正我一個人過慣了嘛。」

　　「對呀！」我不置可否。

　　「尤其是發生了這件事之後，我看開了。人，不過是多了口氣而已。這一口氣不來，什麼都甭談了。」

　　我耐心的聽他發完牢騷，最後，他終於導入正題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王再添孤家寡人一個，平常靠一點微薄的利息過日子，他一張口填飽，全家也飽了，算來還不錯。

　　另外，他在年輕時，曾攢了一筆錢，便宜的買下這塊地，尋常日子就種些蔬果，有收成就多少賣些錢，沒有呢，就當是消遣，運動身子骨。

　　但是，便宜買來這塊地，並非良田，算是貧瘠的旱地，所以栽種蔬果不容易收成。

　　有經驗的鄰居伷農告訴再添，竹子較好照顧，不必常澆水，所以，他接受了這建議，立刻栽種綠竹。

　　剛開始，他全心全意的投入種植工作，所以，為了方便照顧，再添在角落處，搭了一間工寮。

　　經過三個月後，等綠竹逐漸長成，再添可以不必再這麼費心了，就也不必再住在工寮了。

　　因為一來，工寮很悶熱，此時漸逼入酷暑；二來，工寮內煮炊不如在家裡方便，因此，再添便將工寮上了鎖。

　　有一天，再添照平常習慣，帶了午飯、開水，去巡視逐漸長成了的綠竹。

　　在周圍走了一遭後，再添因想避開陽光照射，就躲在工寮的蔭涼處喝水。

　　忽然，他感覺腳背搔癢不已，低頭一看，有一條蟲，正附在他腳背上吮吸，他抖動腳背，然而，蟲卻沒掉，這時，又一陣痛癢傳來……

　　於是，再添蹲下身，隨便撿一段枯枝，將蟲撥掉，一看，他腳背上有一個極細的叮口，他揉揉腳背，放眼看那條蟲。

　　只見牠，肥肥胖胖，全身蠕動著行走，看點可愛；可是，怪的是，一般蛆蟲都是白色的，像蜂蛆；也有綠色，或黑綠色、黑色的，像蝴蝶的蛆蟲……

　　這條蛆蟲卻呈淡紅色的。在我們的視覺裡，淡紅色是滿好看的，可是，這種色澤加在蠕蠕而動的蛆蟲上，看來就──很噁心了。

　　再添伸出腳，將它踩死後，繼續他的工作：例如除草、補好培土……等等。

　　晚上回家後，再添洗完澡，發覺腳部的紅腫更加擴大，於是，他拿葯膏在患處塗擦了一下。

　　次日，他還是一早起床，就帶著午飯、開水到田地巡視。

　　今天的太陽，比昨天更大，雖然才初夏時令，但南台灣的天候，已熱得將近三十多度。

　　中午時分，再添打開工寮的門，準備躲在裡面吃飯。雖然工寮內很悶熱，但總比曝晒在大太陽下好得多了。

　　進去後，再添隨便抓一隻矮凳子，面向門口就吃起飯來。

　　吃了一陣，他低頭找帶來的保特瓶，裡面是他裝著白開水的，突然，腳又傳來陣陣的痛、麻、癢，他低頭看腳……

　　嘩！不得了，有一、二十隻泛著粉紅色的胖胖蛆蟲，正附著在他腳上，又是吸、又是咬的。

　　再添急忙擱下手中飯盒，清除腳上蛆蟲，這一彎身，赫！他才發現，工寮的床上、延伸到地下，都是蠕動著的蛆蛆。

　　「我的天！這……這是怎麼搞的？」再添看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。

　　顧不得吃飯，再添尋找著蛆蟲的來源。他發現，蛆蟲已由窗口蔓延到工寮裡面的床上。

　　以前，為了通風，他曾在靠床的牆壁上，開了個窗口，窗口不大，但快接近屋頂的塑膠板，滿高的（據他說，是了防止小偷）。

　　再添發現，窗口上的樑木，拴了一根紅色尼龍繩，繩子尾巴，拖向外面，於是，他小心越過地上的蛆蟲，跨出工寮，跑到工寮後面一探究竟……

　　再添定眼一看，當場愣住了，不，是嚇呆了！

　　由窗口弔出來的尼龍繩尾端，赫然弔了一具女屍，女屍緊緊依偎在窗下的牆邊，看樣子死了好幾天。牠肚腹都鼓起來，內臟都腐爛了，牠身上周遭，爬了滿滿的蛆蟲，身上的青色碎花洋裝，也破了幾個洞。

　　突然，一陣風吹來，女屍微微晃動了一下，再添倒吸一口氣，張著嘴，正欲叫出聲之際，卻猛然看到女屍的眼皮、嘴皮略略一動……

　　再添更駭異的睜圓眼，望住女屍臉容。隨著吹來的風，再添聞到濃烈的惡臭味，接著，他看到兩條蛆蟲，由女屍的眼皮下鑽出來，三、四條蛆蟲，則蠕動爭相由嘴角爬了出來……

　　「呀──啊──呃──」再添掩住口，大叫幾聲，方才，吞入胃內的飯、菜，沒來由的一陣翻滾，他急急忙忙逃離現場，蹲到地上，抱住肚子乾嘔了起來……

　　中飯再也吃不下去，再添想來想去，不知道該怎辦，平白無故一個女人在他工寮自殺上弔，搞不好人家還以為是他殺的吶！

　　可是，不處理也不行，看那屍蛆成群結隊，狀至駭人，而且，恐怕還有更多的屍蛆，會到處亂爬喔！

　　終於，再添想到了個法子，在工寮後面，挖個坑，將女屍埋了進去。──這是第二天上午處理的。

　　再添說，看到女屍當天，他一整夜都睡不好、吃不下飯。腦海中一直浮起可怖的女屍慘狀。

　　處理好女屍，再添又去買了一大包石灰粉，在工寮內外灑了灑，算是消毒，也兼有除臭的效用。

　　連著好幾天，再添沒到田地巡視，只到幾個常見面的朋友家喝酒、閒談，但對於自殺的女屍，他卻隻字未提。

　　這件事淡化了之後，再添顧念著綠竹的生長狀況，不得不再來田地裡。

　　這天，再添在家裡吃過中飯，又睡了一覺後，再添才到田地來巡視。

　　巡了一遍後，再添看看綠竹葉，估量再過兩天，就要澆些水，最近的天氣，持續乾旱，不過，澆起水來，也挺麻煩的，這麼一大片……

　　──嗯，真該接條水管……再添這樣想著，忽然，一轉眼，他看到遠遠的，有一抹身影，走向工寮後……

　　再添一怔，立即想到──小偷。因為，根據經驗，這時已經到了可以採收綠竹根部的綠竹筍，難不成，小偷想來偷採竹筍？

　　提起腳，再添快步走向工寮，繞到後面一看，根本沒半個人影。

　　──哼！一定是看到我來，逃掉了──再添想著，放眼望望工寮右邊的濃蔭樹林。

　　枯站了一會，再添看沒什麼動靜，就慢慢的離開工寮回家去。

　　其實，他單身一人，回家也沒什麼事，因此，腳步放得很慢。

　　這時，天空陰沉了些，樹林那邊，微現朦朧，雖然視線不很清晰，但因此時晝長夜短，天色還不很暗。

　　緩然走著的再添，行近大馬路這頭，忽然再轉頭，望一眼蒼翠的綠竹……

　　這時，工寮後面，清楚的轉出一條人影，再添凝眼望去……

　　此刻，天色雖不很暗，但在蒼鬱的綠竹叢掩蓋下，工寮那頭看來有點模糊，再添看不清楚這人的臉，但由她及肩頭髮看來，應該是個女的，而且，她穿的是洋裝──

　　青色的碎花洋裝！！

　　再添腦海想著：如果是女的，偷挖竹筍的機會就不大嘍！！

　　念頭這樣轉著時，再添驀地感到，她身上的洋裝顏色，看來非常熟悉，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。

　　略一猶豫，女子身影又轉入工寮後面去。

　　再添不解了，這女人幹嘛在他的土地上晃？搞不好還有幫手、想偷挖……

　　一思及此，再添邁開腳步，逕向工寮而去，才走了三分之一，再添突然緊急煞車，臉色發白。

　　因為，他頓然想到這個女人的衣服顏色，不正是他那天掩埋的女屍身上的嗎？

　　再轉回頭，再添手足發軟得近乎走不動，他癱軟著腳，幾次快跌倒，又再爬起，沒命的往家裡跑。

　　再添說，他往回家的方向走時，還可感到那個──女鬼，就跟在他身後似的。

　　以後，巡視田地，成了再添的夢靨，可是，不去又不行，在這附近，又找不到人，可以天天陪他去田裡，他又不敢說出這事。

　　再添盡量在天黑之前就離開田裡，然而，可怕的是，牠──女鬼不止在天黑時出現，有時在黃昏時，牠就悄然在工寮附近晃現出來。

　　再添只好縮短時間，在三點左右，就盡速離開此地，沒想到，牠照舊在那時候出現，尤其是下雨，或天色陰沉時……

　　接著，每當一過正午，再添總會看到工寮後面，出現一方青色碎花衣角，奇怪的是，再添雖然害怕，可是，眼睛總不受控制地，工作到一半，就要轉眼看看那個──恐怖的方向。

　　他不懂得求神問卜，又不敢向人說出此事，足足獨自承受了半個月的駭怖、驚慄。

　　對這件事，他想了很久，唯一的解釋是，他覺得這個女鬼，不滿意他對牠所做的掩埋工作，是不是嫌太草率？或是，牠還有話要說？有冤要伸？

　　即使是這樣，但是，再添卻提不起勇氣，去重新挖開土坑。

　　最後，他只得找上派出所的警員──這位警員先生，正是在前則故事裡，偵查許玉芬的同一人。

　　當然，這件事既然報與警方知道，就免不了一番盤問，例如：為什麼發現屍體時，不趕快去報案？再添與死者認識嗎？不然為什麼要草草掩埋屍體？

　　一連串數日的盤查，搞得再添好累，不過，他慶幸警員會同法醫人員，一起將屍體帶回去化驗、比對。

　　因為再添確實沒有殺害她、任憑警方一再訊問，他都是坦蕩蕩地，再說，女屍移走了，他就可以放心。不過，每當天色晦暗時，再添仍是不敢靠近工寮。

　　女屍移走了，再添以為就沒事了。過了一大段時間後，他不曉得警方人員找出死者的姓名、家人否（再添沒去追查）？不過，這塊土地是他私人的，他不能因害怕就放棄，或不敢再來。

　　轉眼冬天到了，但綠竹還是長得更茂盛、更粗壯，絲毫未受女鬼的影響。

　　一天，再添想拿出工寮內的雨衣、雨鞋。於是他就打開門進去拿，接著，他又檢視工寮內的器具，看有沒有需要的東西，也一併拿出來……

　　忽然，一轉眼，再添看到床邊窗口上，一團黑忽忽的物體，一閃而沒入窗下外牆。

　　再添急忙跑出工寮，轉向工寮後面，然而，卻什麼都沒有……

　　當時，再添沒想到什麼，是後來，他一而再、再而三的發現許多怪事，如：在細雨濛濛的冬日黃昏中，他工寮附近，總有一抹影子，飄來飄去。

　　有時，他做累了，挺起腰桿，眼角餘光，會看到一抹影子，一閃而沒；有時……反正，太多狀況，逼使得再添不得不相信鬼神之說。

　　由於警員偵查過阿芬的事，阿芬便連帶知道了再添的這段際遇。

　　有一次，在偶然的談話機會下，阿芬告訴再添，說神壇的王先生說過，大凡死了的人，魂魄都會留在原地。

　　再添一聽，傻了眼，他忙問：「如果屍體移走了呢？」

　　「一樣呀！我聽王先生說，人的三魂，一條會隨著屍體埋葬處而去；一條會留在家人為他設立的牌位上；一條則留在嚥氣的地方……你……死在工寮後面的女人，是上弔自殺的吧？」

　　再添陰沉著臉，點點頭，不吭聲。

　　「聽說，自殺的煞氣更重，冤魂不散……」

　　「好了啦！妳！以後別再亂講這件事！」再添大吼。

　　阿芬嚇了一跳，果然守口如瓶，不敢亂說。

　　回家後，再添一再回想阿芬的話，其實，由種種跡象看來，他相信阿芬說的沒錯，那個女鬼，還徘徊在工寮附近。

　　只是不知道，牠──何時會離開？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！

　　再添將綠竹砍掉，地上光亮些，或許，女鬼就不敢再出現，但是，再添的力氣白費了。

　　最後，再添任土地荒蕪著，他決定賣掉這塊地。

　　聽到此，我問他：「有人來看地嗎？」

　　再添搖搖頭，苦笑道：「賣不成的話，表示牠跟我卯上了，我是人，一定是輸方，我不要去那裡，我閃牠，這總可以吧？」

　　我也只能報以苦笑。

　　對某些事，人，有時候是很無奈的！

　　※註⑴忘了交代一點，再添曾摺上長褲，我看到他腳背上，被蛆蟲咬吮過的傷痕，還是紅紅的，他說：消不掉，又不痛不癢的，就不管它了。

　　※註⑵採訪罷，我急急退出來，因為，我怕的是他腳背上的屍毒。

穴怪

　　別人的豬會死是因為得了口蹄疫，他的豬卻死得莫名其妙，原來是「牠」在作怪啊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當我找到橄欖山的黃阿妹家時，他立刻熱心的指引著筆者，走了約五、六分鐘的路程，又爬上一段小斜坡，指給我看：「喏！就是這間！」

　　我擺好相機位置，很快的按下快門，向他說：「我能過去看看嗎？」

　　「你請！你請！我在這兒等你，我不敢過去。」別看他名叫阿妹，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！

　　看阿妹的神態，不像說假，我略為猶豫了一下，問：「你這件事，發生多久了？」

　　「十幾年前左右！」阿妹想了想，搔搔發白的頭髮。

　　我笑了，放心的舉步向前走。

　　「那麼久了，如果有鬼，也早就去投胎了。」

　　身後傳來阿妹喃喃的低語：「年輕人，就是不信邪，等你看到了什麼，可就知道，我阿妹不是危言聳聽……」

　　不是我不信邪，而是認為，這事經過這麼長久的時間，鬼事總該結束了吧？

　　何況，現在是大白天吔！

　　走近這間陰暗的屋舍前，我聞到一股濃烈的惡臭味，真的很臭，沒騙人。

　　這種味道，比榴槤還臭上好幾倍，真的令人欲嘔。

　　這個世界上，最臭的，大概是人類的屍臭味，而此刻，這間暗室散發出來的味道，大概只比屍臭好一點點而已。

　　裡面實在太陰暗了，又這麼臭，我不敢往前走，只站在最外面，瞇眼往內瞧。

　　好像……只看見一條條，直立著的……不知是什麼東西，我彎身向前，想再看清楚些。

　　突然，一股冷颼颼的氣息，迎面兜來，我打了個冷顫，接著，我看到了上方，有兩粒亮晶晶的光，由小而大。

　　緊接著，是下方出現了一個暗紫色的四方形物體，由於都處於黑暗中，所以看起來不明顯，我是因為上方那兩粒晶亮光，才注意到下面這個四方形、暗紫色的東西。

　　突然，我耳中聽到一陣陣的聲響，先是細而遠、而小，漸漸、漸漸變得──

　　「哐──喀──𠾐，哐──喀──𠾐──𠾐……」

　　我的天，這聲音直衝我的面前而來，且彷彿就要壓近我的心口，使我有窒息之感。

　　當我感到快暈眩時，忽然，不知由哪生出來的勇氣，我急忙向後退兩大步，這一來，窒息之感頓時消失，我喘了一口大氣。

　　接著，一股意念告訴我：快逃！

　　轉過身，我很快的奔向山坡下，然而，山坡下的阿妹，卻不見了！！

　　怔了好一會，我放眼四下尋找起來，可是，還是沒看到他。

　　雖然是大白天，然而，這裡卻沒半個人，這時，我多希望能有個路人出現，寂靜的山林中，彷彿有一股吞噬人的力量，正醞釀中……

　　不得已，我只好循來時路，快步往回走，走到一半，果然看到了阿妹，微駝的背影。

　　追上阿妹時，我喘吁吁地，問：「你怎麼跑啦？」

　　阿妹微濁黃的眼白，掃我一眼，不答反問：「那東西──還在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「別騙我！我不敢再靠近那間豬舍，就是那東西還在那裡！」阿妹嚴肅的說。

　　原來那是間豬舍，怪不得這麼臭，不，也不對，我以前在北部，也看過豬舍，可是沒這麼臭呀？！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，它還在？」

　　「我聽到了聲音！」

　　我微怔，看來，阿妹耳朵挺好的嘛！

　　「我常常會聽到各種聲音。」阿妹臉上沒有笑容，「我可以分辨出來，那不是人間的聲音，而是……」

　　「另外一個空間，」我接口問：「但不屬於人間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你……你也知道？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有些人在某種情況下，例如身體特別虛弱，或剛巧碰上某種機緣，他會看到、或聽到另個空間的東西；有些人則在發生了什麼巨變後，突然會顯現出這種特別的功能；有些人，則是天生異稟，生來就看得到、聽得到，但，有些人會隨著年紀的增長，而消失。

　　總之，這是滿複雜，又無法查證根據的現象。

　　「唉！我剛開始，不知道這世界有這麼可怕、怪異的東西，要不，我是不會這麼大膽的跟牠周旋……」阿妹喃喃的，心有餘悸地說。

　　「那是什麼東西？」我剛才沒看清楚，忙問他。

　　阿妹盯住我好一會，混濁的眼白，散發出……畏懼，終於說：「我也不知道。我看過牠兩次，兩次的樣子……都不一樣……我怕死了，後來，去請教一位地理師，才告訴我……」

　　接著，阿妹娓娓道出了他的親身體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十八年前，也就是民國六十八年，這裡還沒有開闢馬路，只是一片荒山野嶺，人跡更是罕至。

　　黃阿妹孤家寡人一個，住在這麼偏遠的半山區內，工作又不好找，他腦筋一動，想到了一條便捷的活口之路──養豬。

　　但是，首先必須找個好地方，不能距他住家太遠，方便照顧，最重要的一點，是必須要找個有水源的地點。

　　終於，阿妹找到了這有點高度，不是在路邊（以防小偷），豬舍後面又有山泉，再沒有比這個更恰當的地方了。

　　於是，他開始忙碌起來，以他的雙手，草創出一間豬舍，那時的豬舍，是以稻草、竹片蓋成的，一切因陋就簡，他蓋好後，花了數千元，買來幾隻幼豬，開始了工作。

　　雖然此地，人跡罕至，但畢竟他投入了金錢、力量，所以，每當閒暇，他就要往豬舍跑，一方面照顧，一方面是看豬仔有沒有長大，最重要的是他怕遭小偷。

　　有一天，他照例又到豬舍巡視，卻意外發現，有一隻特別瘦弱的豬仔，奄奄一息，他急忙帶牠去看醫生、灌藥、打針，然而，一切都白搭，次日中午，豬仔就死了。

　　一整個下午，阿妹情緒相當低落，聽獸醫說，也許是環境不衛生造成豬仔生病，所以，阿妹特別清洗一遍豬舍。

　　那時候，將近六點多左右，阿妹洗完豬舍，直起身時，驀然望住豬舍最後面，亦即靠山的那邊，有一團模糊的人影，這人是彎著腰，因此阿妹只看他狀如山丘似的腰背部分。

　　──有小偷？──阿妹首先想到。接著，他繞過豬舍，潛到後面一看，卻什麼都沒有……

　　既然有小偷的跡象，阿妹怎敢掉以輕心？他連晚飯都不敢回去吃，就苦守在豬舍附近。

　　當然，他也不斷的巡視著後面豬舍，不過，一直沒發現什麼。

　　一直到十點多，他開始煩惱了，要回家去，又不放心；留在這，叫他怎麼睡覺？

　　想來想去，他心生一計。躲在旁邊的樹上。那時候，樹上枝葉又旺又密。阿妹躲到近十二點時，忽然……

　　他先是聽到豬隻的騷動，接著，是一陣怪異的聲響：「咕──喀──咕──（左口右隆）……」

　　一怔之後，他覺得奇怪，這麼晚了，又是在這山上，怎會有施工發出來的聲響？

　　再一細聽，他發現聲音來自豬舍後面的山腹，似乎，山腹內正有人在工作。

　　阿妹悄然爬下樹，繞到豬舍後面，那時，沒有路燈，很暗，阿妹極盡目力，監視了好一會兒。那似乎是一個人，呈九十度彎曲著上半身，半掩在山腹旁的樹下。

　　「嘿！嘿！我看到你了，」阿妹冷笑著，「出來！你這個竊賊、小偷！」

　　那人沒任何反應，阿妹略略提高聲響，重複一遍方才的話，那人還是理都不理他，依然彎曲著上半身。

　　阿妹一咬牙，走近了，然後，一個餓虎撲羊的架式，躍近前，抱住他──

　　呃！天！原來那是一叢矮樹叢，好幾根樹幹、樹枝刮得阿妹傷痕纍纍。

　　阿妹痛得玼牙咧嘴，倏然一轉眼……

　　赫！就在右前方，有一團及人腹部，彎駝著──看不出來那是什麼，但是，牠有兩團亮晶晶的暗紅光，熠熠的瞪住阿妹。

　　阿妹親眼看到牠的紅光，由小而大，由暗而明、而亮，而且，那一大團物事，正逐漸向他逼近，不但如此，阿妹還同時聞到了一股撲鼻的惡臭味──

　　等牠逼近了（這不過只是兩、三秒時間），阿妹看到了牠的模糊形體，牠……有點像豬頭，但身體又有人的形貌，只是以四肢著地。

　　「哇──，我的媽呀！」狂吼一聲，阿妹顧不得周身痛楚，轉個方向，手腳並用（他摔跤了，變成也是四肢著地）地爬離豬舍！

　　第二天，快近中午了，阿妹才躲躲閃閃的來到豬舍，結果，他發現又有三隻豬仔躺在地上喘氣，口吐白沫。

　　接著，他的豬仔接二連三的死了，死得令他措手不及，連獸醫也來不及看，更來不及移走豬仔。

　　阿妹私心以為，或許是犯了什麼東西，賠錢損失一次，也就算了，他辛苦蓋好的豬舍，棄之未免可惜，便興致勃勃的請了一位地理師，兼還替人消災解厄的王老師，來豬舍看看。

　　如果可能的話，阿妹想祭拜一下、消個災什麼的，再繼續買一批小豬仔來養。

　　王老師看過豬舍的地形後，跟著阿妹回到他的家中，阿妹迫不及待地問王老師：「我得準備什麼東西，來請您祭拜牠？我這豬舍，究竟是怎回事？」

　　王老師面色凝重的問：「黃先生，你是怎麼找到這處地方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首先，我是看到山壁上，有一道山泉，養豬一定得有水才行……怎麼？這兒有問題嗎？」

　　「那，這塊地是誰的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沒有人的吧，大概是，算是政府公家的。」

　　王老師猛搖頭，苦笑道：「你也真會找，別的地方不好找，偏是找到這塊『畸靈地』……」

　　「啊？什麼叫畸靈地？」

　　「在風水、地理上，這樣的地，相當相當罕見，想找的話，由台灣頭，找到台灣尾，都未必可以找得到。尤其這畸靈又有活水灌注，力量更強。」王老師滔滔不絕地說：「更絕的是，是你開了這塊地養豬，畸靈更是吸盡這些牲畜的精、氣，力量一下子就爆了出來。」

　　「那……那……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最好是放棄。」王老師搖著頭：「我看了一、二十年的風水，第一次看到這種……」

　　放棄？阿妹可不甘心，他一再央請王老師設法，看能否補救，阿妹私心以為，既是罕見的風水，一定有它玄秘的力量，若加以利用，或許可以好好賺他一筆。

　　終於，王老師答應試試看。

　　王老師特別選了個陰陽交接的日子，陰陽交替的午夜子時，連祭品也是簡單的，但一定要有含陰、陽之意義在內，對了，連蠟燭也要一根白、一根紅的。

　　當王老師在豬舍前作法時，阿妹好奇的躲在祭壇旁偷看。等王老師口中唸了一段咒後，執起一把小竹劍，要繞豬舍一圈。

　　阿妹也跟在王老師身後，繞走向豬舍後面時，突然颳起一陣風，吹滅了王老師左手中，燃著火的紅蠟燭，王老師一怔，正當此時，一陣陰風又起，前面，陰暗的大樹下，赫然立了一條影子。

　　阿妹心裡也犯嘀咕，他歪著身子，偷偷的望向前。

　　就是跟阿妹上回看到的不一樣，所以阿妹才雙眼炯然的偷看。

　　王老師再次揮起手中小竹劍（據事後，他透露，當時他很害怕，這算是公然向對方挑釁），小心的繼續向前走……

　　正在此時，前面的黑影──相當高壯，屬於虎背熊腰型，忽然不退、不閃、不避，反而以疾快的速度，向他兩人衝過來。

　　王老師身經百戰，看到對方這種架式，他「啊──」字都沒出口，轉身就跑。

　　立在身後的阿妹，根本就意會不到這種情形，他差點跟王老師相撞，好在機靈的王老師閃避得快，沒撞上阿妹，但他速度相當快的跑了，阿妹意識到不對時，才拔腿要跑……

　　但是，身後的黑影速度很快，不到四、五秒，已近了阿妹身後。

　　阿妹渾身冒冷汗，因為他確切感到這怪物似的黑影正追上自己，他猛力的跑，可是，他卻發現景物都沒有變，也就是說，阿妹不過都是在原地跑步罷了。

　　接著一轉眼，阿妹猛發現右側有個人，跟他做出一模一樣的跑步動作，阿妹嚇昏頭了，剛開始，以為是王老師，可是，再定睛一看……

　　這人長得特別高壯，一個頭有普通人兩倍大，牠因跑步而彎曲著的手臂，赫然是動物毛茸茸的樣子，一張臉，呃！簡直是熊或狗的臉，嘴唇又厚又大又裂開著口，兩隻眼像銅鈴、像火炬，回望著阿妹時，簡直像極了兩團幽冥的青紅鬼火焰。

　　「王──老──師，救──救命啊──」阿妹使出全身力道，慘然狂叫。

　　後來，阿妹忘了是如何解圍，好像是王老師又折了回來，帶著火、符紙，才將逐漸籠罩到阿妹身上的黑影給驅走。

　　反正，王老師施法失敗了，這東西不肯妥協，也不可能離開，阿妹只好放棄在這兒養豬。

　　這事過了十六年，直到最近幾年左右，政府開闢馬路，連上方也鋪上了柏油路，阿妹以前蓋的草豬舍，早就荒頹了。

　　然後，三年前左右，阿妹到附近觀察了兩個多月，山上的山泉水也不再流，可能因地形變遷，或闢為馬路，泉水就消失了，阿妹養豬的心念，開始蠢動了。

　　想想，事情過了一、二十年，什麼風水、地理也早該破壞無遺了。因此，阿妹再度斥資，請了工人再來搭蓋豬舍。

　　他這次特別以瓦片、磚石砌得高級些，反正，他身邊攢了點錢了。

　　蓋的時候，直到完工，什麼都沒發生，一切正常，阿妹更放心了，就開始買豬仔、飼料……

　　然而，小豬放進豬舍的第一天，約在黃昏時，阿妹巡視罷，正準備要回家時，突然，沒來由的，由豬舍後面，發出如千軍萬馬的怪聲。

　　「哐──喀──（左口右隆）──，哐──喀──（左口右隆）──（左口右隆）──」

　　阿妹心膽差點磞裂開來，以為是山崩或地裂，他急忙要轉到豬舍後面去看，卻同時聽到豬仔起了大騷動。

　　接著，阿妹看到一條特別黑、特別肥壯的大豬仔，就在豬舍角落，磨磨蹭蹭地，阿妹嚇了一跳，他記得很清楚，並未買成豬，怎麼……

　　在光線不好的豬舍後，阿妹放眼望向那隻成豬，卻已失去了牠的踪跡，正在此時，阿妹看到兩圈藍幽幽的晶亮東西，浮沉在暗紫色的四方形物體上，然後，那陣陣怪聲，再度傳入阿妹耳中……　　此刻，半醒悟的阿妹，突然意識到，這東西，還在！！

　　顧不了那些正騷動、亂叫的小豬仔，阿妹轉頭就飛奔下斜坡，逃回家去。

　　當然，那批豬仔，又賠了。

　　我問阿妹，那究竟是什麼東西？

　　「王老師多年前已去世了，不過，我記得他說過一個名稱，什麼：『穴怪』。你聽過嗎？」

　　我一聳肩，用力搖搖頭。

牛頭馬面

　　那是丈夫的魂魂吧？！因為她隱約看見丈夫跟著兩個人走了，但一轉頭卻又發現丈夫還好好的睡在床上，真是有點奇怪，這代表啥意義呢？她真的不知道。否則她會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目前住在南部三重溪的游春嬌，今年三十六歲，她一聽明我的來意，立刻放掉手邊工作，帶我到現場。

　　「喏！就是這裡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不敢說出「就是在這裡遇到鬼」這句話，這一類親身體驗的故事訪問多了，我都學乖了，在現場，最好別說出「鬼」這個字，否則，後果堪慮。

　　拿出相機，對準鏡頭，我很快的按下快門，這才再放眼打量這間破屋子。

　　春嬌指點著說：「這裡，我以前是當客廳，中間那間當房間，再過去是廁所、廚房。」

　　「這裡好像沒有水管哦？」我看了看，問春嬌。

　　「什麼沒有水管而已，連電也沒有。」春嬌一臉不在乎的說。

　　我的天，那生活一定非常不方便了。

　　春嬌似乎看穿我的意思，她嘆了一口氣。「其實，我剛才住的房子，也是向人承租的。我哪有能力買房子。」

　　我沒有接腔，只聽春嬌又接著說：「尤其是住這裡時，我們的日子過得更艱苦。再過去有一間房子，有沒有？」

　　我順著她的手指，望過去，有一間磚造平房，矗立在大馬路那邊，約有百碼左右的距離。

　　春嬌接著說：「我每天都到那戶人家家裡挑水回來用。沒有電，我們很早就睡了，盡量少用蠟燭，怕花錢嘛……」

　　為什麼必須這麼省呢？我真搞不懂。隨便去找份工作，都可以維持起碼的基本生活啊！

　　「走吧！回到家，我再慢慢告訴你。」

　　收起相機，我跟在春嬌身後，慢慢的往她住的地方走。

　　接著，春嬌談起了三年前的這段際遇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三年前，她三十三歲，她老公三十九歲，名叫阿明。

　　阿明原本在打雜工，工作不穩定。年初，他找到一個蓋大樓的工地雜工，例如：幫忙挑砂石、挑水、貼磁磚的收尾等等。

　　一個大樓工地做下來，起碼得做一年半載，因此找到這份工作，阿明很高興，他告訴春嬌：「做一陣子，我們可以存一些錢，等這個工地結束了，我再請朋友幫忙找工地的工作，做上一、兩年，或許，我們就可以買個小房子了。」

　　然而，有一天，阿明在挑一擔水時，不幸摔了一跤，巧的是，竟摔斷脊椎骨，這一來，阿明的計劃、美好前程，全泡湯了。

　　阿明的身子，原本毛病就一大堆，做五天就必須休息三天，這下子好了，乾脆永遠休息，不必做了。

　　由於阿明是個臨時工，沒有保險什麼的，出事時，建設公司送了一筆錢讓他入院，以後就不再管他。

　　春嬌眼看阿明臥病在床，醫葯費、生活費沒有著落，她只得咬牙，到處找糊口的工作。

　　春嬌白天要工作，晚上回來要伺候阿明，這樣的日子，也挺讓她受不了。

　　至於阿明，整天臥病在床，既不能下床，也不能動，白天春嬌又不在，只在床頭擺上一碗白飯、一壺開水。他的心情，愈來愈沮喪。

　　可能是阿明這種沮喪的心情，而引發出這件事的吧？！

　　剛開始，春嬌並未發覺，她實在太忙、太累，根本沒時間想太多。

　　是一個午後，春嬌在公司吃過午飯，搶時間想午憩一下，突然憶起：糟了！忘了擺一壺開水，放在阿明拿得到的地方……

　　春嬌向老闆交代一下，只得放棄午休機會，急匆匆的跑回家。

　　走到大門時，屋內靜悄悄的，春嬌想，阿明一定在睡覺吧？

　　當春嬌伸出手，想去推門時（門是竹門，有間隙），卻突然聽到裡面有異動響聲，很輕微，但春嬌聽得一清二楚……

　　春嬌當即縮回手，她訝異的想：

　　──阿明又不能動，怎會有聲音傳出來？不會是鄰居或誰來探視阿明吧？但，不可能呀？

　　想著，春嬌趴在竹門上，向內窺視。

　　後來，春嬌告訴我，為什麼她不敢貿然推門進去，因為她曾欠人一筆錢，怕是別人來要債。

　　她看到阿明躺在床上，床側有兩團身形模糊的人影，人影完全看不清楚，影子很淡，但是，春嬌依稀可看到人影的最下面，是兩隻長統型的，像雨鞋，又不是雨鞋（後來，她才知道，那是古時男人穿的阜靴）。

　　春嬌怔了好一會，想到不是要債的人，她就放心了，便伸手推開門，同時叫：「阿明！阿明！」

　　但是，一進去，春嬌才發現，裡面沒有人。她探頭朝廚房後面望了望：「有朋友來找你嗎？阿明！」

　　阿明被吵醒過來，睜開無神的眼睛。「哪有？我好不容易才剛入睡，怎把我吵醒了。」

　　「咦？我明明看到有人……」

　　「沒有啦！妳休息不做了？」成天躺著，阿明深覺無聊，他多希望春嬌能陪他。

　　春嬌和阿明談了幾句話，幫他準備好茶水，又查看一下尿布，就又匆匆的走了。

　　有一天半夜，春嬌起床如廁，由廚房踏入房間的那一剎那，她被嚇醒了過來，呆呆的望住客廳這間的竹門。

　　這間竹屋，裡面都沒有門。也就是說，廚房、房間，以及客廳，都是相通的。

　　春嬌看到一團人影，正消失在客廳的大竹門。她只看到背影的一半，一半早沒入竹門外，然而，竹門卻是關上的。

　　也就是說，春嬌看到這人，是穿門而出的。

　　因為室內完全沒有燈光，僅依靠月光映進室內，所以春嬌並未看清那人影的長相、服色等等。

　　但是，這已使春嬌害怕死了，她歪斜的衝向房間，揚聲叫。

　　「阿明！阿明！有人從我們家走出去……你看到沒有？」

　　「哪有！」阿明望她一眼，平板的臉完全沒有表情。

　　春嬌放眼看到阿明的臉，心中頓升起一股「死氣沉沉」的感覺，因為，阿明的臉容是白慘慘的，躺得也很直挺，動也不能動，雖然眼珠子尚可轉動，但春嬌卻像看到一具屍體的感覺哩！

　　春嬌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。

　　次日，上工時，春嬌無意間跟人聊起，說，如果家裡有鬼怪東西進出的話，該怎辦？

　　有人教她去廟裡請一尊觀世音菩薩，或土地公等到家裡供奉，也有人告訴她，請關聖帝君，力量才強，壓得住鬼物。

　　春嬌聽了，雖明白，可惜力不從心，一來沒時間；二來沒錢，這事就被耽擱了下來。

　　過了數天的某個夜裡，春嬌睡覺時，忽然夢見──她已忘了夢見些什麼，不過，她渾身冒汗，感覺很不舒服。

　　在極端難受中，春嬌乍然而醒……

　　她這間屋子沒有電燈，照說應該是一片黑暗，可是，醒過來的春嬌，卻發現室內有一小團……不知發自何處的、藍幽幽的將暗又明的光──事後，她才明白，這種光，原來是發自地府、陰間的光呀！

　　春嬌睡在床上的內側，阿明睡外側，這時的阿明，跟白天一樣，仰天直挺挺的閉緊著眼──春嬌看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再一轉眼，春嬌發現床邊外面，赫然站了兩個人，穿著古式的衣服，腰上還圍掛著晶亮的腰帶（因為以春嬌躺著的高度，首先看到他們的腰部），這兩人長得當相高壯，接著，春嬌聽到一陣鐵器撞擊聲。

　　「哐噹──哐噹──」

　　春嬌心下好不奇怪，在這夜深人靜之際，怎會有人站在她家床前，想幹嘛？

　　「沒錯！就是他。」一個雄渾、有力，低沉中又帶著威冷的男聲響起。

　　「那，還等什麼？」另一個陰森、尖細的男聲接口說。

　　這時，春嬌循聲，抬起眼皮，由床前立著的這兩個人腰際，逐漸往上看。

　　先是他兩人寬闊的、肥壯的胸部，依他們的服飾看來，有點像古代的奴隸服飾（春嬌當時也不知道，是事後談起，人家告訴她的。）

　　接著，春嬌又往上看──他兩人脖子上還各綁了兩條圍巾，一藍、一黑，再往上看──赫！

　　春嬌頓如跌入冰窖，渾身無法動彈，而濃濃的睡意，早被嚇跑了。

　　她看到他兩人，一個頂著牛頭、一個是馬面。牠們的臉，足足大上常人的三分之二，普通的牛眼已很大，這人的牛眼，更是大上兩倍，當然，馬眼也是特別大，不但大，而且，眼白是白中帶藍色，看來不但威嚴、森然，更使人望之而生寒。

　　春嬌被嚇破膽了，她只剩眼睛尚有知覺，同時，她也希望這只是夢境，不是真的。

　　她看到馬面這人，一手執鐵鍊，一手輕輕鬆鬆的伸向阿明，隨興一抓，嘩！

　　春嬌明明看清楚，阿明是躺在床上的，可是，馬面這一抓，卻抓起另一個阿明，這個阿明由躺著的阿明身上，分離了出來，而且，被分離出來的阿明，居然像沒病人似的，縮著肩，皺著眉，一副恭敬又害怕的模樣，任由馬面擺佈。

　　這時，牛頭這人發出雄渾、威冷有力的聲音，說：「時辰還沒到！」

　　「哦？」陰森而尖細的馬面，應了一聲後，抓住阿明的單手，倏地往前一推、一放。

　　春嬌看得分明，只見阿明又跌入了床上的阿明身上，兩人合而為一。

　　牛頭大手一揮，首先轉身，也沒看牠走路，就是平直的飄向客廳。

　　馬面正待轉身，卻突然一閃巨大而陰冷的馬眼，盯了春嬌一眼……

　　這時的春嬌，簡直可以四個字來形容：魂飛魄散。

　　然後，她不敢動彈，眼睜睜望住牛頭、馬面的高壯背影，消失在門外……足足過了五分鐘，春嬌才呻吟一聲，帶著哭聲的叫起來。

　　室內當然又恢復了黑暗，阿明微弱的聲音，在黑暗中響起。

　　「怎麼啦？不睡覺，叫什麼叫？」

　　春嬌已嚇得說不出話，只能唯唯諾諾地。

　　次日，春嬌問起阿明，半夜可曾夢見、聽見、看見什麼？

　　阿明只是虛弱的說：沒有，什麼都沒有。

　　然而，春嬌心裡可是犯了疙瘩，她去請教許多人，有的根本不懂，不知道看到牛頭、馬面會如何，有的更是聽都不曾聽過。

　　最後，一位朋友介紹春嬌，去找算命先生，算命先生聽春嬌談起半夜看到牛頭、馬面之事，愈聽眉心皺得愈緊。

　　聽完，算命先生問春嬌。「妳先生今年幾歲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三十九歲。」

　　接著，算命先生掐指算了一下，只說：「妳回去多費心照顧一下妳先生吧！」

　　當春嬌問他多少錢時，算命先生淡淡一笑，說：「妳肩上的擔子很重，這次，算我跟妳結緣，不必拿。」

　　春嬌並未聽出玄機，只認為算命先生人很好。

　　到了這年的秋天，阿明終於去世。等阿明去世後，春嬌點點滴滴回想起來，才猛然明瞭了些什麼，包括算命先生說的每一句話。

　　「妳先生死時，妳有沒有再看到牛頭、馬面？」

　　春嬌認真的回想了一遍，緩緩搖頭：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想，妳看到時，可能是一種預警。」

　　「嗯。我先生死後，我曾問過算命先生，如果我先有預警，是不是能去祈求神明，延續我先生的命。」

　　「他怎麼說？」我忙問。

　　「他說，或許可以，或許不行。這得看我先生的命格、八字，同時還要看我去祈求的誠心。」

　　我頷首，這種解釋，我能接受，只聽春嬌又說：「不過，算命先生說過一句話，我深有同感。」

　　「是什麼話？」

　　「他說，阿明的病況，是不可能恢復，死了對他來說，未嘗不是一種解脫。我聽了也覺有道理。」春嬌紅著眼眶說。

　　我沒有答腔。阿明的死，對春嬌來說，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？

　　在這悠然的世界上，人，原有許多的無奈呀！！

鬼火

　　「桂美最愛現了啦！剛新交了一個男友就帶回來獻寶，真是的！」、「唉！她最近也沒再帶回來過，搞不好分手了？！」一群同事嘰嘰呱呱的討論，一點都沒發現桂美正臉色慘白陰沉的在瞪著她們……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間座落於南廓的工廠廠房，早已傾頹敗壞。根據當地附近居民說，這是發生事故後，才變得這麼荒涼。

　　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
　　以前是怎樣？我盯住一位歐吉桑問。

　　歐吉桑搖搖頭說：可熱鬧了。他曾在工廠外面，擺過早餐攤販，生意好得很。

　　那麼，這裡曾發生過什麼事呢？我追上歐吉桑，請他說出這件事故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間工廠，做的是電子零件加工，男、女員工很多，還以鐵皮搭蓋兩棟宿舍，一棟男舍、一棟女舍，供家住偏遠的員工住宿。

　　女舍是四人一間，其中一位叫周桂美，不但人長得美，又時髦，有不少男生在追她，她的男朋友有好幾位，時常在晚上，被周桂美引進女舍聊天，今天帶這位，明天又換另一位。

　　也許，她是基於炫耀的心理吧，同舍內的另三位小姐，都長得平庸而普通，對於周桂美的生活，時常流露出羨慕的口氣。

　　當然，周桂美更得意洋洋了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周桂美又帶另一位男朋友到女舍來聊天。這個男的，名叫劉文吉，長得又高又帥又正點。

　　宿舍內另三位小姐幾乎都看直了眼，對周桂美交朋友的手腕，更是佩服得不得了，等劉文吉走了之後，三個女生圍住周桂美，不斷的問長、問短，話題則始終都繞著劉文吉打轉。

　　桂美心中也很清楚，像條件這麼好的劉文吉，一定不乏女生倒追，所以她下定決心，一定要緊緊抓住劉文吉。

　　為了向同事們炫耀，桂美也向大夥宣稱，以後，她要固定下來，不再亂交朋友，其他同事們一傳十、十傳百，大家都知道桂美的男朋友，長得又俊又高大。

　　不久，大家發現，周桂美漸漸地，很少帶文吉來宿舍聊天，反倒是一下了班，桂美就往外跑，有時八、九點、有時更晚，她才會回來。

　　一回來，桂美就向同事宣稱，她跟文吉去吃海鮮、文吉帶她去兜風、去跳舞。

　　曾有人懷疑桂美的說詞，不過，因事不關己，即使桂美說謊，又與她們何干？所以，沒人願意求證。

　　只是有一點，大家發現，桂美似乎愈來愈憔悴，神容也不復往日的圓潤、甜美。

　　當然，桂美和文吉，只是她個人的私事，有時候，同事們基於關心，偶爾會問一下，桂美就用顯得有點……誇大的口氣，說她和他正好得很，還準備見過雙方家長後，就要訂婚等等。

　　看桂美這麼高興，大夥不疑有他，反正跟她們也沒關係嘛，又不是她們的事。

　　不久，夏天來臨了，這種鐵皮搭的宿舍，曬了一整日的太陽，熱得讓人受不了，總要在十二點過後，才能稍解室內高溫，所以她們常要將窗戶全數打開。

　　這一天，桂美女舍內的三位同事，在外面乘涼、聊天，無意中談起桂美，大夥紛紛猜測，都說桂美最近好奇怪，不但瘦了，精神似乎也差了，不會是跟文吉分手了吧？或許文吉不要她了。

　　正談著，秀枝眼尖，看到腳踏車停車處，有一條人影，奔向工廠大門外……

　　另一位名叫貴蘭的，問秀枝：「妳在看什麼？」

　　「剛才……好像是桂美……」

　　大夥聽了，一起轉頭望向大門，但卻不見半個人影。

　　「已經跑出去了，大概是我看錯了吧。」

　　三個女生，又天南地北的聊著，到了十一點半，貴蘭直打呵欠，阿珠也說她想睡覺，三個女生便回宿舍去了。

　　貴蘭和阿珠一進房，很快就上床睡了，秀枝熱得難受，睡不著，便起身坐了好一陣子，用扇子替自己搧風，又倒水喝，直到將近一點左右……

　　當秀枝擱下茶杯，轉回頭，正欲走向床（床在左、右，是上、下舖），卻瞥眼望見正對面的窗口，立了一個人，她，正是周桂美，只有上半身，下半身被窗沿隔開，看不到。

　　她臉色鐵青，神容冷峻的盯視著裡面，秀枝一喜，正想說：妳回來了？快進來睡吧……

　　可是，話尚未出口，眼皮一眨，窗外人影已消失不見了，秀枝怔了好一會，跑到窗邊探詢，哪有人影？而且，秀枝這會突然想到，她們這間宿舍，是在二樓，窗外怎可能站人？

　　嗒然若失的秀枝，回到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，潛意識總感到窗外有人，有監視的眼光，可是，翻身坐起來，又什麼都沒看到。

　　這一晚，桂美沒有回來。

　　第二天，大家議論紛紛，桂美從來不曾如此過哩！

　　下午下了班，貴蘭洗完澡，一腳跨入二樓宿舍時，忽看到桂美站在窗口前的書桌前，背向門口。

　　「咦！桂美，妳回來啦？妳跑哪去了……」貴蘭很高興，因為領班問了好幾次桂美的事。

　　話才說一半，貴蘭看到桂美徐徐轉過身，然後，貴蘭就呆怔住……

　　她看到桂美的下半身，是透明的，上半身則在蒼白之中，現出淒冷的氣息。

　　「呀！妳……」貴蘭張大口，接著，她看到桂美的腰部以上，一吋一吋的消失在空氣中。

　　等桂美完全消失，足足費了有十秒之長，貴蘭手中的臉盆，「哐噹！」一聲，掉到地上，震醒了她，她喘一口大氣，按住自己胸口。

　　這時，室內沒人，可是貴蘭卻深深覺得，室內還另有一個隱形人，正在她周遭走動。

　　突然，貴蘭的肩膀，被拍了一下，貴蘭嚇得尖叫一聲，扭頭一看，是阿珠。「貴蘭！去吃飯了。哎！妳臉色怎麼那麼蒼白？」

　　吃晚餐時，貴蘭說出在宿舍內所見，秀枝也說出昨晚在窗外看到桂美之事，阿珠聽了，頗不以為然，「少來啦！桂美才一天一夜沒回來，妳們就開始編鬼故事啦？缺德！居然還拿室友當主角。也許桂美回家去了。」

　　「啊！對！領班交代我，打個電話到桂美家。」貴蘭接口說。

　　然而，桂美的家人卻說，桂美根本沒回家去，也不曾聯絡過。大夥這才感到不對，便決定次日一大早就去報警。

　　這天晚上，阿珠睡到一半，朦朧中，聽到腳步聲，她睜開眼看了看，又不見人影，翻過身，她又繼續睡。

　　次日一大早，隔壁寢室的一位小姐，跑來問貴蘭，桂美回來了吧？她說昨晚十二點左右，她由窗口看出去，正好看到桂美，由工廠大門走了進來。

　　貴蘭和秀枝面面相覷，難道桂美真的回來了？又躲起來？為什麼呢？

　　這一磨蹭，她們又不敢去報警，要是桂美想跟大家開玩笑，一報了警，事情就鬧大了！

　　在上班後，她們曾跟領班討論過這些情況，卻毫無結果。

　　下午三點左右，管區警員打電話來工廠，說發現一具開始腐爛的女屍，不知是不是工廠內的人，請人過來辨認。

　　結果領班去了一看，果然是──周桂美，依警方研判，她是在前天晚上十點多左右死的，死因是上吊自殺，並無他殺嫌疑。

　　最震驚、最感到可怕的，是貴蘭和秀枝，她們此時才明白，昨天、前晚看到的居然是──桂美的鬼魂。

　　廠方通知桂美的家人，家人在下午就趕到工廠，哭哭啼啼的領回桂美的屍首。

　　一時之間，桂美的事，在廠內傳得沸騰而熱鬧，紛紛揣測，桂美的死因，以及──劉文吉的事。

　　接著幾天，貴蘭寢室內的人，都忐忑著心口，大家嘴裡不說，心裡怕得要命，怕桂美又回到這裡，可怎麼辦？

　　還好，這幾天都很平靜，到了桂美死後的第七天，也就是桂美的頭七，大家照平常一樣，五點半下班，貴蘭下了班，照例是先去洗澡，她一踏入浴室（浴室只有兩間），耳中就聽到很低的啜泣聲。

　　貴蘭不在意，宿舍內常聽到有人吵架，心情不好，躲到浴室來哭，這已不是新聞，她打開第一間浴室，沒人，便進去了。

　　夏天的沖澡，貴蘭都洗得很快，不到五分鐘就ＯＫ，可是，在這五分鐘之內，陣陣的啜泣聲，由小聲漸漸變響且凄厲。

　　「是誰呀？怎麼哭得這麼傷心？」貴蘭忍不住揚聲叫。

　　啜泣聲戛然而止，靜了約十秒左右，又開始由小聲至大聲。

　　這時，貴蘭已穿戴完畢，跨出浴室，浴室只有兩間，哭聲想當然耳，一定是由第二間傳來的，所以，貴蘭走到第二間浴室門口，伸手就要推門──

　　咦，門是被反鎖上的，哭聲依然不停歇，貴蘭不經意低頭一看，赫！

　　裡面沒聽到水聲，可是卻流出一灘灘殷紅的血水，貴蘭此刻的直覺反應，是有人在裡面，想不開自殺了！

　　這還得了，貴蘭急忙用力要拍門。不料，門竟應手而開，貴蘭跌了進去（此時，哭聲依然響著）。

　　然而，裡面卻沒人，連地上的血水也不見了，貴蘭來個緊急煞車，但還是撞到浴室最裡面的那道牆。

　　她心裡嘀咕著，轉過身，正要走出去，卻赫然看到浴室門口，弔了個人，再一細看，貴蘭全身癱軟的倚著牆。

　　這個人正是桂美，不見繩子，牠浮弔在半空中，臉孔脹成紫黑色，扭曲著，狀似極端痛苦……

　　貴蘭的耳朵，同時聽到四面八方傳來，略微走音了的桂美生前的聲音。

　　「──好痛──苦，我──好──痛──苦，我──後──悔──好──後──悔……」

　　人的忍耐力，是有極限的，這時的貴蘭再也無法忍受，她放聲大叫著，「哇──哇──」

　　有人聽到，衝了進來，將貴蘭扶了出去。當天晚上，貴蘭堅持不睡在原來的寢室，跑到另外一間寢室跟人擠。

　　整個宿舍內傳言紛紛，大家都說桂美死得冤，所以回來向朋友訴苦。

　　當晚，秀枝和阿珠心口忐忑的不敢關燈睡，其他房間都有人睡，不然，她們也想換地方了。

　　她們將房間上了兩道鎖，然後（這時，已顧不得天氣熱不熱了），大夥都怕得蒙著頭睡覺。

　　秀枝睡上舖，阿珠睡下舖，不知睡到幾點，阿珠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。「嘎──吱──」

　　她覺得很訝異，門上的鎖，是她下的，只要能鎖，全都鎖了，怎可能打得開？

　　她略微打開被縫，偷偷的望向房門，嘩！真的，明明上了鎖的房門，這時被打了開來，門板下，有由走廊透射過來的燈光，映照進來，但就是沒看到人。

　　阿珠正覺奇怪，怎麼沒看到人？忽然，她背脊一涼，有一股冷颼颼的風襲向阿珠，阿珠人還蒙在棉被裡，轉頭一看，她看到一隻白嫩、細瘦的手，正要掀開她蓋的薄被……

　　這種情形，實在很難描述，照說，阿珠的臉，蒙在被內，但是卻還看得到棉被外的手，而這隻手，阿珠認得，是她最熟悉的桂美的手啊！

　　「哇──救命！」阿珠狂叫一聲，掀開了棉被，滾下床舖。

　　睡上舖的秀枝，情形和阿珠不太一樣，她也是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，眼睛望向門口。

　　赫！桂美，居然是桂美！她絕美的臉蛋上，如今竟是一片猙獰，舌頭微吐、雙眼死魚似盯住下舖的阿珠，她沒有下半身，上半身筆直飄向床舖而來。

　　秀枝驚怕得直往牆內縮，不知是因為過於害怕而顫抖，或是怎麼了，她總感到床舖在天搖地動，正當此際，秀枝猛聽得阿珠心膽俱裂的叫救命，摔出床去。

　　秀枝忍不住掀開薄被，一眼就看到床前，桂美直挺挺的跟她對眼相望。

　　「桂……桂美……又不是我們害……害妳，妳不該來……來找我們……」秀枝拚了全力，顫抖著開口說。

　　才說完，卻猛見桂美猙獰的臉容，為之黯然，接著，牠眼裡流下兩行血水，狀極傷痛。

　　秀枝膽子更壯了些，她加緊默禱：「桂……美，我們都是妳的好朋友，妳死了，我們也很傷心、難過，可是，妳不要來嚇我們，我……會燒紙錢給妳……」

　　不知是秀枝的默禱生效，或是怎地，桂美一甩頭，緩緩退離床舖，轉向窗口，飛飄出去。

　　這時，秀枝依稀聽到桂美悲啼的鬼聲，淒然飄向窗外。

　　「牠走了。阿珠！阿珠！牠……走了。」秀枝叫著蜷縮在地上的室友。

　　叫了幾聲，阿珠依然如是，沒有任何的反應，不得已，秀枝望望窗口，這才爬下床舖，上前拉起阿珠。

　　阿珠驀地放聲哭了起來，抽噎地說：「我們在……背後說牠的閒話，牠……牠聽到了，氣起來，才……才……跑去自殺……。現在，牠……牠來找我們……我們了……」

　　秀枝也哭了，哭桂美已變為異物。只是，她搞不懂，阿珠怎麼知道桂美的心事？阿珠說的，是真的嗎？

　　當她兩人抱在一起哭的時候，外面突然熱鬧起來，好像有人在奔跑，更有人大叫：「失火了！失火了……快逃！」

　　阿珠和秀枝探頭去看，是腳踏車停放處的方向，正燃起沖天火勢，有許多男員工提水在搶救，還有人大喊，叫打一一九。

　　後來，消防車據報趕來，將火勢撲滅。還好，火勢發現得早，不然，在這天乾物燥的時節，只怕會延燒到宿舍這邊。結果，只有車庫全毀。

　　事後，工廠內，起碼有五個員工，一致異口同聲的說，火災發生前，曾看到一個女孩子走向車庫；有的看到她是飛向車庫；有的則說，看到一個女人頭，流星似劃過天空，揚起一陣火花，火花引燃車庫，就燒了起來。

　　根據他們看到所形容的女人身影，正是周桂美的身影。

　　一時之間，工廠的繪影繪聲，都說死了的桂美回到工廠來鬧事，想抓幾個去作伴……

　　有人害怕，就辭掉工作，尤其是曾經目睹過周桂美鬼魂的員工，更是不敢再做下去。反正，這事鬧了很長一段時間，不知怎的，消息外傳到工廠外的攤販，接著，更有攤販說，他一大早來工廠外賣早點，有一位很像周桂美的工廠員工，向他買了早點，走進工廠……

　　後來，工廠方面不知什麼原因，竟然將工廠關閉，連車庫也沒有重蓋，據說，工廠遷移到別的地方去了，而這裡，就這樣被荒棄下來，不復往日的熱鬧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